焦增志
青岛西海岸灵山卫城的西南角有一个小鬼湾,清代《卫城城池图》标记为南池子,面积不大,十几亩的样子,虽然小,但年代久远,据说是明朝初年挖土筑城的时候形成的。小鬼湾在城里却是离城中心最远的地方。旧时候城中人口不足千家,都集中居住在中心大街和城门旁边。小鬼湾这里是大片的菜园,也有小块儿的庄稼地,还有一些沟沟坎坎的闲杂地方,堆着乱石,蓬生着灌木、杂草,白天除了有些个料理菜蔬的乡民,很少有人光顾。这样一个幽僻、寂阒、背阴的地方,自然麇集着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的动物:猫、狗、黄鼠狼、刺猬、蛇、鼠、蛤蟆、青蛙等等,还有趁着夜色从城墙豁口溜进来的狼、猞猁,以及各种飞临的鸟类、昆虫。
水边那片随风晃动的芦苇深处,深更半夜,时常会传出一些怪异的声音,巡城守夜的更夫说是经常听到,那怪异的声响总是突然闯进人的耳朵,惊慌回神想听个仔细,却又什么动静也没有。若是在有月亮的夜晚,分明可以看到平静的水面上会出现一些凌乱的波纹,据传这怪声虽然飘忽虚幻,听到的人都感觉像小孩儿在嬉闹。说者颤栗,听者心惧,如此,南池子被认定有鬼,这就有了“小鬼湾”的称谓。
在我小的时候,西城墙根儿的内侧是一条进城的小路,路的边缘就是小鬼湾。小鬼湾像一个巨盆,水面很低,与路面深距四五米,陡峭的北岸横穿着一些深深浅浅的防空洞,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备战、备荒”时期掏挖的。南岸临水石砌,中间悬空探出一根石条,靠岸的水槽上面竖着两根石柱,石柱顶部用横木连接,横木的中间悬吊着一根长长的圆木,圆木一端绑着石头另一端系着长绳,长绳拴着水斗,人站在石条上摆斗提水灌园,这个装置有一个形象的称谓——“秤杆”。秤杆平时不用,像绞架一样竖在那里,风大的时候会胡乱晃动,发着“哐!哐!”的撞击声。
我家在南城西南,每天去城里上学必经此地。白天没啥,和同村的小同学走到这里,有的到城墙根儿摘片树叶含在嘴里吹口哨,有的边走边向小鬼湾撇石片儿打水漂,还有的用土坷垃打击水面上的鸭子取乐,说说笑笑,打打闹闹,很快就走过去了。可到了晚上,特别是夜里九点时分学校晚自习结束回家的时候,没有谁不将这里视为畏途。尽管胆怯,我们这些已是十三四岁的半大小子却从来没有谁明言害怕过,大家揣着心虚都紧绷着,怕被人瞧不起,也怕恐惧的情绪传染扩散,我和几个同学们中的“强者”更是满不在乎,一副凛凛然的样子。每当晚自习结束的铃声一响,我们村的同学赶紧呼朋引类忙着结伴,有的早就联系好,不见不散,很快便聚拢三五个人一起回家。那时,同学们有手电筒的不多,即使有,为了省电在城里大街上也不舍得打开,可临近小鬼湾便不再有人吝惜,全都打开。三五个人在一起,走到小鬼湾畔,小伙伴们都特别爱大声说话,混搭着,听起来声调也有些异样,身体靠得紧紧的,手电筒的光柱直直的紧盯着脚下的路,光亮惨白,过后,遂分散至村庄胡同里各自的门前,相距不远的开关大门的声音在漆黑的静夜里相呼应答,格外响亮。
若是只有两个人一起回家,走到小鬼湾的时候都不说话,相邻的两只手不知不觉牵在一起,用力握着,感到对方的手心在出汗,四只耳朵警觉地接收着四周细微的响动,都做着随时拉着同伴逃跑的准备,直到进村方分手回家。
最让我刻骨铭心的是,有一次因与同学打架,晚自习后被老师叫到办公室尅了一顿,等出来的时候同学们都走了,我知道落单了。一出校门,心里就忐忑起来,还好,我有手电筒,甭怕!今天有月亮,甭怕!鼓足勇气大步向前,可没走多远,心就开始悬了起来。本来不大的风从身边刮过,却骤然感觉特响,引来一阵阵惊慌。打开的手电照在眼前洒满月光的地上,仅一个黄圈,像一个将要破碎的蛋黄。路越走越远,腿越来越软,空旷的菜园那些躲躲闪闪的黑影里一定伏着什么精灵,幽幽的,不远处的小鬼湾,像一个蹲在暗处的巨大的不知名的东西,等待着人的靠近。我乱想着,畏葸的脚步,终于还是没有战胜内心虚拟的强大,我一步一步走近了小鬼湾,起初我吹着口哨,后来我高声唱起了歌:“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近乎吼叫的歌唱,像斗蛇的公鸡撑涨的颈毛,掩饰着胆怯和恐惧,扎煞的毛发,麻木的嘴巴,机械的四肢,涔凉的后背,都没能挫败自己制造出来的胆量。水边黑幽幽的洞口张着,芦苇沙沙地响着,车水的秤杆晃着,天上的月亮盯着,水中还有一个月亮在跟着,这个月亮竟然比天上的那一个还要大还要亮,我快它也快,我慢它也慢,正在疑惑间,突然,月亮旁边“哗!”的一声跳出一个东西,月亮骤然抖动破碎,我“啊!~”的一声惊叫,魂飞魄散,差点儿跌倒,手电落地,撒腿就跑······
第二天,村里传闻,昨夜小鬼湾闹鬼,三更时,有人听到小鬼们又唱又叫。
小鬼湾里有惊恐,有欢乐,有神秘,也有奇趣。不上学的时候,小伙伴们都乐意到小鬼湾玩耍。有的在岸边钓鱼,有的用苇叶插编成小船漂在水面,还有的盘着腿抱着车水的秤杆荡秋千。有一次,我看到水里的一只鸭子很不正常,一会儿扭过长脖将头插进翅膀底下,一会儿耷拉着脑袋像醉酒一样没精打采,脖子底下那突出的嗉子在剧烈地扭动翻转,我正纳闷看得痴呆,只见鸭子猛然一仰头,一条黄鳝“噌”的一下从鸭嘴里窜了出来,迅速钻进水里逃跑了,鸭子无可奈何地用力甩了甩嘴,悻悻地游走了,那样子很是轻松也很是沮丧。还有一次,一个小伙伴在湾边钓鱼,竟然钓到一只鸭蛋。原来,小伙伴垂钓时感觉钓到了一个东西,沉沉的,不像是鱼,拖到跟前一看,是一只破胶鞋,摘钩时发现,鞋里面居然有一个青皮鸭蛋。还有一件事,任何时候想起,我都满怀喜悦。小鬼湾里闹鬼大家都听说过,但是小鬼湾里从来没有淹死过人。据传,人溺水时水里的小鬼儿便会偷偷将其托出水面。暑假的一天,我站在小鬼湾南岸悬空探出的石条上,因不会游泳,便一边玩着手中的苇叶,一边艳羡地看着小伙伴儿在水中你追我赶潜泳逞能,可能是太过入神,“噗通!”掉进水里,我本能地慌乱挣扎,水里的小伙伴儿急忙游过来救援,说来也怪,我在水中惊慌地拍打竟使自己的身体没有下沉,小伙伴们在旁边的协助,让我迅速安定下来,胡乱地拍水变成有序地划动,整个身体就开始协调游动,我惊喜地发现我会游泳了,我会游泳了!
之后,我每每向人夸耀我的传奇游泳经历,我知道,别人并不相信,可这是真的!
后来,我离家去外地读书,暑假的时候,去看望小鬼湾。我吃惊地看到,东岸那大片“青纱帐”一样的芦苇没有了,只剩下一撮一簇,好似秃头瘌痢,四周的杂草枯黄,烂绿的青苔像一块块随手扔掉的抹布,半浮半沉,墨色的水面散发着腥臭,扔一块石头下去,空闷的响声带起一层黏稠的涟漪,一些小鱼惨白的尸体漂在上面,水里沤泡着一捆捆新割得苘麻,岸边散落着一些往年的苘杆儿,像一根根零乱的白骨。
若干年后,当我再去探望暌违已久的小鬼湾时,它已经不在了,其所在的地方,已是一排排青砖红瓦的新房。
600岁的小鬼湾在陪伴了我们这一批小顽童长大后,便消失了,一去不复返了。它600年的存在和着给人们带来的惊悚与快乐,或许偶尔会被墙根下晒太阳的老年人提起,或许会在那些思乡人的梦里呈现,成为乡愁的一层。人有生老病死,物有新旧更替,或许,小鬼湾也是有其宿命吧!
回想小时候,夜晚从小鬼湾身边走过,步步惊心,明明怕得要命,却又有想听到小鬼儿们嬉闹声的希冀,偶尔与儿时的玩伴谈起,他们竟然也有相同的感受。
诚如鲁迅先生所言,儿时的记忆“都是使我思乡的蛊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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