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效杰

　　年味，是从忙碌里生出来的。家家扫尘迎新，窗明几净间，藏着对新岁的期许。主妇们腌腊味、蒸年糕，腊肉泛着油亮的光泽，年糕的甜香浸满房间，每一道工序都透着用心，每一缕香气都裹着团圆。孩童们踮着脚贴春联，红纸金字映着稚嫩的笑脸，一笔一画间，皆是对新年的美好祝愿。街头挂满红灯笼，彩灯一亮，年味“唰”一下就迎面扑来；红绸飘扬，年味便在这红红火火里，愈发浓郁醇厚。

　　年味最先是从空气里渗出来的，带着烟火的温软，裹着期盼的热忱，漫过街巷阡陌，闯进寻常人家。腊八过后，北风便不再干冷，它携来了幽微的香气，起初是若有若无的焦糖甜，不知谁家在熬制糖饴；继而混进了腊肉、香肠沉甸甸的咸鲜；再后来，炸鱼、炸丸子的油香，炖鸡、煮肉的厚醇，便从窗缝里蒸腾出来那金黄的、袅袅的烟。

　　春联的红纸那么鲜艳，那样浓烈，我看那“马”字，墨色淋漓，笔锋遒劲，昂首奋蹄，有股子要挣脱纸张、直奔云天的劲儿。“蹄响千里风光好”，“春风得意马蹄疾”，仿佛真能听见蹄音，从纸面深处隐隐传来。

　　“马”是华夏文脉里最鲜活的意象，是旷野上的狂风，是征途上的火炬，是岁月里藏不住的蓬勃与昂扬，恰如这破土而出的春意，带着一往无前的力道，撞开了新年的门扉。马融入人们血脉的记忆里，成了韧性的象征，命运的注脚，或是平凡日子里一个最直白的、关于速度与成功的寄托。

　　又是马年，我们虽少了策马扬鞭的旷野驰骋，却仍需那份坚强的龙马精神。生活有坡路与坦途，恰似骏马奔腾，既要踏过泥泞，也要跃过险滩；如良驹稳步前行，积攒向上的力量；如骏马昂首扬蹄，冲破前路阻碍，把平凡的日子过出奔涌的诗意。

　　万般滋味都是生活。俗话说“过个马年长一岁”，马年于我，像是心里一匹认得归途的老马，每隔十二年，总要踏风而来，踩下深深浅浅的印记。这是我第五个本命年了，一个甲子的路，被五匹不同的马驮着，像一条终于流入平缓地带的河，趋于平静，开始步入人生的下半场。

　　每一个马年都是一匹不同的马。它们毛色不一，脾性各异，有的暴烈，有的温顺。现在，这第五匹马踏过我生命的原野，静静地来了。弹指一挥间，它们驮过我童年的甜蜜与神往、青年的离愁与闯荡、中年的负轭与坚持，也驮过我的失去与苍凉。它们不再扬鬃，不再长嘶，只用温顺而深沉的眼睛看着我，仿佛在问：路还远吗？

　　下一个马年，我72岁。它再来时，会是什么模样？但要从60岁的视角重新诠释，加入更多个人历史。昨天的故事早已写就，无论圆满与否，都已成为生命的养分；明天的未知无须焦虑，只要心怀赤诚，便可从容奔赴。那些曾经奋力想抓住、想证明的，那些追逐的，此刻都像这轻烟一般，淡淡地散入虚空，留下一种沉实的、无须言说的存在感。

　　春光暖透新程，马年的春天来了。“马”驮着福气，走进家的每一个角落。这些静默的、火红的影子，便悄悄地驻守在了那些现代化的器物之上，仿佛古今之间，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和谐的和解。

　　如今，年味渐渐淡了，化作一种底色的暖意与心安，静静等待下一次的凝聚与绽放。年味多了温润与从容，不必再执着于繁复的仪式，只需留住心底的那份期许与温情，守着家人，伴着温暖，用围坐的温暖确认彼此的存在。

　　马，是自由的、是奔腾的、是跨越的。马年春节，像这片土地上庄重的仪式，它用红色驱赶荒寒，用喧腾对抗寂静，在这团圆的温情里，积蓄力量。年，原来是一场我们心甘情愿坠入的集体的梦。梦醒了，我们便带着无畏的勇气，奔向那即将被第一缕晨光照亮的原野。

　　春光正好，天色墨蓝，风拂过枝头，万物都透着新生的模样。草木萌发，唤醒了心底的期许，溪水潺潺，泥土正在微微地翻身，草根正在悄悄地蓄力。

　　蹄音里的年轮，正由一匹看不见的神骏，稳稳地驮着它，从记忆的深处走近。那化不开的年味——那些香气、红色、笑脸，将我们聚集、抚慰，与根脉连接，然后，给我们一个崭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