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日出
定居青岛西海岸,转眼已十多年。确切地说,是从2012年春天开始。这些年,我在这里生活、写作,渐渐融入了这座海边小城的日常——日升月落,微风鸟鸣,炊烟漫卷。记得初来时,海底隧道与跨海大桥尚未贯通,从西海岸到老城栈桥,还需依靠轮渡往返。每日两班的渡轮,汽笛声在海面悠悠回荡,拖出长长的波纹。
半年后,两道跨越胶州湾的超级工程全线贯通。沉寂的西海岸,自此苏醒了:古老的琅琊台、灵山岛,与那些一度偏僻的渔村,终于向世界敞开了怀抱。通车那日,仿佛连红嘴鸥与海燕也知晓喜讯,成群聚集在辽阔的海滩上,翩然翱翔,鸣声清越。浪花轻轻拍打着渔船的舷,也沾湿了家家户户的窗棂。
很快,宽敞的滨海大道两旁,新景致如画卷般展开:金沙滩、啤酒城、东方影都、星光岛、珊瑚贝桥、海军公园……游人如织的夏日里,大海吐着雪白的泡沫涌向沙滩,咸湿的风,拂过孩子们的游泳圈,也撩起少女天蓝色的泳帽。
在西海岸,我接待过好几拨远道而来的文友。其中有的来自西北沙漠,他们生平第一次见到大海,总是指向远处的小岛或渔灯,不住地问东问西。一个人若从未见过大海,生命该有多大的缺憾?所幸,我的朋友在中年时补上了这一课。我常先带他们去退潮后的沙滩拾贝。每人提一只小竹篮,沿着海岸漫步半晌,便能收获半篮蛤蜊与小蟹。海风穿过岸上的防护林,也拂过心头,漾起一阵阵柔软的兴奋。直到夜幕低垂,繁密的星子缀满海岛夜空,闪烁的航标灯下,晚归的渔船正缓缓收帆。
次日黎明,我必带友人去“城市阳台”——那是观海上日出的绝佳之处。天将破晓,北斗尚在天边闪烁,清瘦的岛屿在薄雾中若隐若现。海滩一片宁谧,连风也仿佛屏住了呼吸。身边已聚起不少手持相机或望远镜的人。是游客,还是本地居民?我无从分辨。唯一能确定的是,他们都怀着一份对自然的深爱、对光阴的珍重,拥有相似的期待与凝望——
终于,东方透出第一缕光,是那种洁净的鱼肚白。紧接着,一抹红绸般的霞彩展开,渐渐拱成半圆,随即迅速上升,宛若哪吒踏起风火轮,一轮红日轰然跃出海面!刹那间,整片大海都被点燃,远处的岛屿与翻飞的鸥鸟皆沐于金光之中。满天霞彩映照着渔灯、桅帆、浪花与仿佛在光中游动的鱼群……眼前仿佛铺开了一幅流动的、立体的画卷,而大海自身,正发出交响乐般深沉的轰鸣。
我曾于东北雪乡的山顶、乌拉盖河畔的草原、黄河入海的三角洲,以及故乡的鲁西平原守望日出。我知道,无论何处,升起的都是同一轮太阳。但西海岸的这场海上日出,却格外具有一种雷霆万钧、激荡魂魄的力量。
渔港春汛
岁岁年年,旭日自海上升起,照亮这座小城渔舟唱晚的日常。而蔚蓝的海风也从远方赶来,捎来春暖花开的讯息。此时,海滩残雪消融,被严寒封锁了一冬的大海春潮涌动,浪花欢跃,鸥鸟长鸣。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海子的诗句悄然浮现心头。我拿出手机,给远方的友人发去短信,告知春天登陆海岸的消息,又随手附上几张海景照片。而后,从长椅起身,踏着大地复苏般的轻快节奏,走向积米崖渔港。
一路春风拂面,连翘与迎春已绽出嫩黄。天边雁阵正凌空北渡。还未走近,古老的码头已传来隐约的欢声,间杂着阵阵锣鼓。我不禁好奇:这般热闹,莫非是什么特殊日子?
步入渔港,但见霞光中的海湾泊满了渔船,不下千艘。每艘船头都飘扬着鲜艳的五星红旗,桅杆顶端,还悬着一弯未褪的淡月。渔民们在船间穿梭忙碌。我寻思找位船长聊聊,刚说明来意,一位戴眼镜的中年人便微笑着迎上前来。
我略感意外——眼前的人身形清瘦,面目俊朗,带着浓浓的书卷气,与我印象中饱经风霜的“船老大”形象相去甚远。想来,那或许是某部老电影留下的刻板印象了。我不禁莞尔。
交谈得知,船长名叫肖永训,与我年纪相仿,同是“60后”。这让我们很快找到了共同话题。他是地道的渔民,家就在附近的斋堂岛。他抬手遥指一片青灰色的远山:“瞧,那就是我的家乡。”我虽未曾登岛,却久闻其名——那是一个保持着良好生态的古老渔村。
真看不出,肖船长自十几岁便随师出海,已有三十多年捕捞经历,是位名副其实、经山历海的“船老大”。只因一副眼镜与脸上未被风浪蚀刻的痕迹,才让我产生了错觉。转念一想,时代前行,许多旧日认知早已失效,又怎能总以过去的眼光打量今天?
他告诉我,次日便是春季开捕日,码头正筹备一场祭海祈福仪式,祈愿风调雨顺、鱼虾满舱、人船平安。他特意解释,“祭海”与秋季的“开海”不同:“开海”常在每年的九月一日正午,那时节千舟竞发,鞭炮齐鸣,场面最为壮观。
春风拂动,年复一年。渔民们经过一冬休整,又将渔具网具搬上船,开启春日的海上征途。捕季里,他们依潮汐作息,放网收网,周而复始。我问:“如今还会在夜间出海吗?”肖船长点头:“当然,船队常在海上作业一周左右。不过为了安全,作业时间已比从前缩短许多。”我仍不免叮嘱:“春来风多浪急,千万小心。”他憨厚一笑:“现在不同啦,遇上恶劣天气,北斗卫星会提前预警,渔政保障系统也会全程监测呼叫。老木船都换成了装备精良的铁壳船,安全得很。”
“过几天您再来码头,”他热情地说,“春天的风蛸、皮皮虾、扇贝、黏骨子鱼最是肥美……”一番话,仿佛携来一阵浓郁的海鲜气息。我眼前似也展开一幅渔村风情画:家家屋檐下成串的鱼干在风中轻摇,灶间炉火正红,白烟缭绕,铁锅里滋滋作响;灵巧的戗刀起落间,七八条肥嫩的鲜鲅鱼即将出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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