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京会
从泊里镇驻地往西行四公里,有一村叫蟠龙庵。因村旁曾有一尼姑庵,名曰蟠龙庵,村子因此而得名。
我去蟠龙庵村是在一个早晨,此时已是深秋,天高云淡,雁行有序。风从村北吹来,掠过一片片刚刚染绿的麦田,挟带着新翻土地的气味。村口有一株老银杏,已经有四百余年的寿数了,现在还是枝叶繁茂,遮天蔽日。树下经常坐着几位老人,晒着太阳,吸着旱烟,烟雾缭绕中,眼睛里流露着很多的故事。
这里就是蟠龙庵的遗址。
“这树还见过大明的人呢。”老人吹出一口烟,话从烟雾中飘出来,又钻进我的耳朵。
我仰起头仔细看这银杏树,只见叶片金黄,在秋阳下闪烁着光辉。一阵风过,叶片簌簌而下,如金片从天而降。我想,这叶片落了又生,生了又落,是否还记着几百年前栽树人的模样呢?
如今,庵早已不见,只有村子远近闻名。据村中老人口述,尼姑庵初建时很小,只有三间草屋,两个尼姑在此修行。后来香火逐渐旺盛,又买地重扩。明末清初,竟成了一方名刹。最盛时,有尼姑数十人,晨钟暮鼓,香客不绝。
盛极必衰是自然的发展规律,蟠龙庵也逃不出这个定数。清嘉庆年间,寺僧与附近村民因土地争斗,官司打到了县衙。县太爷判寺院缩小规模,不得扩张,并把多出来的土地还给村民。蟠龙庵自此日渐式微。民国初期,已是僧去庵空,只剩几间破屋。现在只能从老人们的口中拼凑出当年殿宇的模样了。
蟠龙庵不只是庙宇的存在,还是戏曲茂腔的发祥地之一。茂腔戏在当地人的文化底蕴里,堪比陕西的秦腔,胜过河南的豫剧,已经完全渗入人们的骨血里。
据民间口传,明洪武二年,王姓叔侄二人从江苏海州迁来,他俩在海州是唱戏的,人们俗称“海冒子调”。来此居住后,为了讨生活沿街卖唱,但本地人并不喜欢听。有一天,他俩卖唱返回途中,遇一妇女跪在坟前大哭,叔侄二人听后,感觉这妇人的哭腔竟带着点海冒子调,但比海冒子调的唱腔顺耳。叔侄二人回家后,不断揣摩,把那妇女的哭腔融入自己的唱腔中,后来的卖唱才得到了人们的认可,尤其是老人、妇女,更是喜爱。
经典茂腔《罗衫记》,不但唱腔动听,故事也与蟠龙庵有关。
明永乐年间,举人苏云携其妻郑月素一起赴任,在五霸江口登上一艘木船,谁知船主徐能贪恋郑月素的美色,设计将苏云沉江,又把郑月素抢回家中成亲。此时郑月素已有身孕,誓死不从。徐能的女佣姚婆见她可怜,偷偷帮郑月素逃走。逃跑途中,郑月素生下一男婴,见追兵赶到,便撕下罗衫并写血书一封,放至男婴身上,然后佯装投井而死。追兵走后,她躲进了蟠龙庵,削发为尼。
后来,在泊里教书的高密书生听闻此事,便写成了戏词,被戏班子传唱至今。
时下,在原蟠龙庵遗址上,村里出资又修建了一座戏台,每逢闲时,便有剧团登台演出。那唱老生的,已是古稀之年,嗓子沙哑,却别有韵味。唱到悲切处,台下会有老人拭泪。我想,他们哭的不仅是戏中人的命运,恐怕也是哭自己的一生吧。
村里也有会唱《罗衫记》的老人,恰好在银杏树下相遇,我问他为何喜欢唱,他笑道:“不唱难受,唱了舒服。”这话简单,却道出了艺术的真谛:艺术本就不是为了取悦他人,而是安顿自己。
我来到银杏树后边的竹林里,仿佛看见僧尼在林间行走,诵经声随风飘散。想起贾平凹先生写商州的那句话:“地上的山水,人的肚腹,都有看不尽的玄机。”这蟠龙庵虽已不存,却以另一种形式活在茂腔戏文中,活在村民的记忆里。
我想,这世间万物,有形状的皆会损坏,但精神永远不灭。蟠龙庵虽然不存在了,但它化作了一个地名,一段戏文,一种声音,继续在这方水土生长、流传。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在青岛西部的这个村庄里,数百年来,人们用茂腔演绎着悲欢离合,用勤劳演绎着蟠龙庵村的前世今生。
天地悠悠,过客匆匆,唯有这声音,这情感,代代相传,不绝如缕。
庵已不存,庵亦永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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