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彤
我的爸爸妈妈都是数学老师,小时候曾听他们讲过他们的老师邵品宗的故事,说邵先生推着一辆婴儿车,上面有两个气球,写着“邵府”二字,在上世纪60年代的曲阜师院里显得卓尔不群。邵先生是华罗庚的弟子,在数论领域有建树,曾在“曲师”教书,我父母读书时正好赶上。因为这些故事,在我还没上初中时,就已经知道“数论”这个词儿。妈妈曾说,初学数论时觉得非常之难,换作邵先生教时,则觉得没那么难,这让我对数论二字心生向往。许多年后,在报纸上读到邵先生调到了青岛大学,顿时觉得我离“数论”二字又近了一些。
童年时恰适“科学的春天”,每个人都知道华罗庚和陈景润,华罗庚有时边走边思考,会撞到电线杆上,还对电线杆说对不起。而我作为数学老师的孩子,还多知道几个名字,比如杨乐、张广厚,他们是我少年时的偶像。杨乐去世时,我曾读到《中国青年报》的名记者李大同写的文章,里面回忆了他采访杨先生的细节。他说杨先生审一篇论文会得到300块钱的报酬,在上世纪80年代,这算是巨款。李大同说“那您靠审论文就能活得不错了”,杨乐告诉他其实一年也就能审两篇,因为太耗费脑力。李大同问他写的论文有几个人能看懂呢?杨乐掰着手指头数,说有丹麦的谁,美国的谁,最后数出来,一共七个人。
一篇论文只有七个人能看懂,这七个人估计也得每人花上半年的时间,足够说明数学之难。的确,如果你问一个普通的中学生,他八成也会告诉你,数学是所有课程中最难的。我们读中学时,数学并没有今天的这么难。我上初中时遇到一位数学老师,据说,他木匠活干得相当不错,身上常有锯末,棉靴口上偶尔还有刨花。他口才好,每次上课都像说相声,上课的特点是越难的部分讲得越简略。“学数学要靠悟性,不是靠看书,也不是靠听课”,他的这番理论很难推翻,但遇到难题怎么办呢?有一次我问了他一个根式化简的问题,他看了看题,又看了看我,说“你把这些平方都开出来,求个近似值就行”。我觉得他可太逗了,这是根式化简,他让我求近似值,我说:“老师这个好像不太对劲呀!”他瞪圆了双眼指着窗外说:“你家就在那儿,你回去问你爸就行了。”我回去问我爸,我爸说:“你确实不能问他,他是‘工农兵学员’,现在学历都不承认了,咱不能难为人家。”
从此,我就只听他说相声,不听他讲数学了。
这样的恶果不久显示出来。我读高中时学三角函数,这都是纯纯的计算,大家都说简单,我却真的应付不来。考卷发下来,第一道题就卡住了,满张卷子没几道题做下来。大考都是集体阅卷,我爸是数学教研组组长,几位阅卷老师看到我的试卷,纷纷安慰他说,“他两个姐姐本事都挺大,上了大学肯定也不能回到咱们这小县城了,有个儿子留身边,不也挺好嘛。”我那次考试得了37分,一直到高考前夕“和差化积”的公式也没记住。
我曾经反思过,因为在代数、几何、三角三门课中,三角最简单,人人学得会,而我却怎么也搞不定。想来想去,问题可能早就埋下了。
话说大概是小学四年级时,过“六一”儿童节,每个学校都要组织文艺汇演,汇演前身着节日盛装的少年儿童们会手持花束、花环巡游。各校为争风头,纷纷想奇招,大队辅导员不知从哪儿搞来一辆卡车,上面扎了星星火炬,然后挑选几位同学星拱斗位。我有幸被选中去当了“活雕塑”,提前排练好多次,其实也简单,就是站在那儿,听辅导员一吹哨,立马二目炯炯做胸怀世界样。每个人手里的道具不同,有拿乐器的,也有拿篮球的,我怀疑其创意是受四大金刚启发。我手里拿的是一本硬壳的《三角学词典》。“六一”那天,我们都涂了红脸蛋,像哪吒那样神采奕奕,穿上白衬衣,蓝裤子,站在车里,鞋也是刚洗的,还抹了白粉,一跺脚就冒白烟。我没有看全过这个鬼斧神工的画面,也没有照片留下来,因为“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我一度怀疑这个仪式有哪个地方搞得不对,冲撞了啥,以至于后来怎么也学不会三角函数。当然这不是科学,只能算疑神疑鬼,应该自我批判。
我后来学其他数学都学得不错,没耽误考大学,只是阴差阳错地改了学文科。
1992年,我考入浙大,参加的是理工农医类的考试,那时的浙大与今天不同,基本是个工科院校,文理科招生都很少,一个系只有一个专业,一个专业的一个年级只有一个班,一个班也只有20个人。中文系的同学几乎全是通过理科考进来的,而且上了大学还学高等数学。我们学的高数是最简单的一类,专为文科专业开设,按理说,对我们这些曾经的理科生来说,这个难度都不算事。可是我那时便发现,再简单它也是数学,既是数学,就得费另一番脑筋,同学们读了文学就不愿再费那个脑筋,所以,一起上课的中文系、外语系的同学不时会有人高数挂科,而挂科的同学极有可能高考时数学也得了满分。
教我们高数的老师非等闲之辈,她的名字我还记得叫金忆丹,除了教我们这些数学废柴,另外教的是“混合班”。“混合班”是高考成绩最好的同学编的班,不限专业,专挑难的学,他们的校服与我们不同,教材往往也不是统编的,教混合班的老师当然是教学水平最高的。据说,为了让金老师休息一下,教务处特地在混合班的课之外调给她最简单的一类数学课。可我听金老师曾抱怨,其实教混合班的数学远比教我们容易,因为那些同学基本也不用教呀。
我刚在百度里搜索,发现金忆丹老师编著过不少高教教材,其中有一门叫“复变函数与拉普拉斯变换”。当时理工科的同学都学这门课,与我同宿舍的有四位地球科学系的同学,学完高数、线性代数和概率论后,也学了这门课。之所以印象如此深刻,是因为某天我在宿舍里睡觉,听到门响,以为他们下课回来了,可是房间里没有人说话,连对面寝室也没有声音,等我起身时,发现奇幻一幕:四位同学有的站有的坐,全都两眼无光,呆若木鸡。我问这是咋了,有位同学说,都让这个“拉不拉屎”给搞晕了。我下床看他们的课本,上面赫然印着“复变函数与拉普拉斯变换”的标题。这有多难,比《追忆似水年华》难,就像《尤利西斯》一样难?此时已是大三,我是一点数学也学不了了,否则怎么也得搞明白这到底是个啥东西。
看过一本叫《费马大定理》的书,里面写到一个德国人,失恋了准备自杀。他是个严谨的人,自杀的时间也很精确,在这个吉时(或者应该叫凶时)未到时,他看了一会儿数学书,不想被费马大定理吸引,将自杀的事抛之脑后。这似乎说明数学这种思维的能量高于爱情和生命,有一种说法是,就算宇宙毁灭了,数学依然存在。可是究竟数学只是人类发明出来的思维工具,还是宇宙运转的法则,也各有说法。
我有段时间喜欢边跑步边听书,听了一本书,叫《世界的逻辑》,是南方科技大学的教授马光远的新著。他一开头便讲了1930年数学家希尔伯特的著名演讲,即著名的“我们终将知道,我们必然知道”,代表了一个自然科学家对世界的信心。马先生说,演讲的前一天,24岁的哥德尔向《数学月刊》投了一篇论文,叫《论数学原理及相关系统中的形式上不可判定命题》。这个长长标题的论文,在于说明一个道理,任何数学系统中都存在永远无法证明的命题。
这本书的内容相当有趣,我来回听了两遍,还没听够,因为他说的道理我实在是喜欢——理性世界的尽头就是数学,而数学亦有边界。这就意味着,理性的认知存在着边界。有一天,在读大学的大女儿做完试验后,跟我聊天,她说突然觉得,“人”是一个最不科学的东西,现在却在天天研究科学。她的这句话把我说“宕机”了,确实,这是个难题,比数学还要难。



前一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