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 行
黔东很远,也很暖。
黔东铜仁的群山之上,长着一种野棉花。
我看见它,是在悬崖边的栈道上。细长的茎上,举着一朵粉紫色的花。五个薄薄的花瓣,颜色淡得几近透明,像是被雾洗过很多遍。
同行者是一位文友,也是苗医,他小心地捧着一株刚挖的野棉花,像捧着什么特别金贵的东西。我凑近看,他说这草能入药,能治风湿、治跌打损伤。虽说有微毒,用好了却是良药。他说话时,目光一动不动,盯着手里的那株野棉花。
那一刻我想,他在这大山里生活了半个多世纪了,这满山的草药,怕是都认得了。
后来到了正大镇。苗语称这里“兼档”。我不懂苗语,只觉得这音节好听。镇上的干部彭湃和江霞带我们去见一位苗医,叫谭莫曦。
医馆是典型的苗家竹楼,门不大,半掩着。他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看见我们来,慢慢站起身。话不多,说话也轻。可一说起看病的事,人就精神了。他说他的这门手艺叫五指禅,是祖上传下来的。我问这门手艺传了多少代,他没急着答,伸出手,五指张开,又慢慢攥成拳头,像是在丈量什么。过了一会儿才说:从小就跟着家人上山认药,多少代,说不清。他笑了笑,这山里的东西,留不留得住,看缘分。
他看病人,不光看疼的地方,还要看腰,看全身。膝盖疼,毛病可能在腰上。他说人就像山,经络是溪水,骨节是石头。哪儿堵了,哪儿就该通一通。说起药,他指着门外的野棉花:这世上没有纯粹的毒,也没有纯粹的药。毒用对了,就是药;药用过了,就是毒。野棉花那点毒,就是要刚好镇得住一个人的疼,多了不行,少了也不行。
他与同行的朋友们谈话时,我用手机百度了一下,才知道野棉花其实不是棉花,跟棉花连远亲都算不上。棉花是锦葵科,它却属毛茛科。叫它“野棉花”,是因为果实成熟后会炸开一团白色像棉花的绒毛。在苗语里,它的意思好像是“会飞的草”。
我抬起头,打量他的医馆。木架子上摆满了瓶瓶罐罐,贴着各样草药的名字。墙上挂着一串串晾干的根茎。阳光从窗子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地上有几个小竹篓,装着刚采回来的草药,叶子还带着露水。靠墙的长条凳上,坐着一个等抓药的老人,手里端着一碗热茶,静静地听我们说话。
十里八乡的人都来这儿寻医问药,有的走几十里山路,天不亮就出门,赶到时太阳刚上山。他从不着急,一个一个慢慢看。有时候人多,在院子里等着,他也不催,看完了才歇。
我们在镇上待了大半天,临离开时,我又路过他的医馆。他还是坐在门口,背靠着木门,阳光斜斜地铺在石阶上。檐下有山雀跳来跳去,他也不看,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像一株种在门口的野棉花。
风把药香吹得远远的。我在镇上走着,想着全镇的八十多个寨子、二十个村子:正光、边墙、官舟、盘塘、喇叭、独树、地容、地所、当领、多劳、麻洞……这些名字散在山里,像一首首未译的山歌。彭湃告诉我,这些名字都是有来处的。比如,“盘塘”在苗语里是“水边的寨子”,“当领”是“山梁上的家”,“多劳”是“竹子茂盛的地方”。每一个名字,都是一个苗家故事。
风吹着吹着,整个镇子都透亮起来。远山静静的,坡上的草柔柔的,时光仿佛也慢了许多。
我好像又看见野棉花了。它们在黔东的山里,摇曳、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