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为什么观鸟

青岛日报 2026年02月28日

  译林出版社编审  杨雅婷

  十七年前的一个清晨,我在成都第一次看见了棕胸蓝姬鹟。彼时我刚开始观鸟,急于往簇新的观鸟笔记本里添加第二十个新种。这只小巧圆润的鸟儿出现在校园家属楼下苔迹斑斑的木篱上,在昏暗的光线中,那两道浓密的白眉和橙色的胸脯格外显眼。它悄无声息地站在篱笆上,偶尔在空中飞一圈,又落回原处,就像五线谱上一个灵动的音符,拉开了整个迁徙季的序幕。我举着望远镜站在原地,许久不敢挪步,生怕惊飞了它。

  后来我成为译林自然科普丛书“天际线”的编辑,经手的书稿内容从云彩、星空到杂草、卵石,却始终会回归一个主题——鸟类。每当我申报关于一个鸟的选题时,市场部的同事都会笑说:“‘天际线’的鸟书已经太多了!”不过,正是在编辑《鸟类的天赋》《鸟类的行为》《鸟鸣时节》《怎样理解一只鸟》这四本书的过程中,我对当年那个清晨的感受有了越来越清晰的思考——我们为什么要观鸟?

  发现鸟类的非凡智慧

  当代脑科学研究表明,鸟类拥有可与人类相媲美的复杂思维、卓越的学习能力和丰富的情感世界。面对这些源源不断的新发现,我们需要重新审视人类在自然界中的位置,而观鸟,正是开启这一认知之旅的最佳途径。

  《鸟类的天赋》为我们打开了一扇通往鸟类智慧世界的窗口。作者珍妮弗·阿克曼以观鸟者的热情和科普作家的严谨,拜访了世界各地的鸟类学实验室,生动地叙述了鸟类令人惊叹的技能:北美星鸦能记住5000个贮藏食物的地点,且这种记忆能维持长达九个月;山雀的叫声中有着复杂的句法结构;鸽子的数学能力与灵长类动物不相上下,还能“鉴赏”印象派画作。

  鸟类的惊人能力在《鸟类的行为》里有了更深入的呈现。作为《鸟类的天赋》姊妹篇,这本书把镜头对准了鸟类私生活中最隐秘的角落:园丁鸟用浆果和鲜花装饰求偶亭,色彩搭配之讲究足以让人类艺术家汗颜;群居的渡鸦能把积极或消极的情绪传递给同伴;家麻雀会利用烟头来筑巢,因为烟头中的尼古丁可以驱赶寄生虫。这些行为曾被视为“本能”,但在阿克曼笔下,它们与人类的决策、学习、情感交流并无本质区别。

  这两本书的可贵之处不仅在于呈现了全球鸟类研究的最新进展,更在于始终秉持着万物平等的视角去看待鸟类。鸟类与人类走的是截然不同的演化道路,我们用双手改造世界,它们用翅膀穿越边界;我们依赖语言积累文明,它们把经验写进基因和鸣唱的传统里。倘若非要用人类的尺度去丈量鸟类的智慧,无异于用尺规去描摹流云。

  与自然建立联系

  如果说阿克曼的两本书用科学的利刃剖开了人类中心主义的铠甲,那么《鸟鸣时节》则是用文学的丝线将我们重新缝入自然的织锦。

  这本书脱胎于英国BBC的一档自然史广播节目,每集不到两分钟,却深受听众欢迎。创作者布雷特·韦斯特伍德和斯蒂芬·莫斯把节目扩展成一部以时序为章节的鸟类年记,从一月寒风中的大白鹭,一直写到十二月农田上的仓鸮。

  作为编辑,我在这本书上投入的心力远超预期,因为它的文笔太过优美,更因为它触及了观鸟最本真的维度——在地实践。作者在介绍每一种鸟时以观鸟者的真实视角,描述绿荫深处的叫声如何暴露鸟儿的存在,它们飞掠头顶时带给人怎样的视觉体验。书中还有我们在野外所能感受到的各种细节——盛夏时节杨树林间的清风,海岛上鸟粪与鱼类残渣散发的浓郁气味,冬日黄昏脚下冰层的碎裂声……任何一个心系自然的人,都能从这本书中看到自己的荒野经历。

  《鸟鸣时节》深刻地指出,观鸟是我们与一个地方建立情感联系最直接的方式之一。当你开始识别家附近那只在杨树上鸣唱的鸟,当你记住小区池塘边每年春天都会出现的北红尾鸲,这些具体的生命个体就成为你与这片土地之间的纽带。地方不再是抽象的地理坐标,而是有着具体物种、具体声音、具体季节变化的生活场域。

  从观鸟开始改变

  在人类的影响下,当前物种灭绝的速度是自然速度的1000倍至10000倍,50年来有60%以上的野生动物从地球上消失了。观鸟让我们以鸟类的视角重新审视熟悉的环境,发现其中的生态价值和脆弱性。在这个意义上,观鸟不只是一种休闲活动,更是一种生态公民意识的培育途径。

  《怎样理解一只鸟》从觅食、环境适应能力、求偶、繁殖、社交等方面,全景式地描绘了全球鸟类的复杂生活,也揭示了鸟类的生存与气候变化、栖息地丧失等人为因素之间的复杂联系,记录了世界各地的科学家和观鸟爱好者为了拯救鸟类而做出的不懈努力。

  来自西伯利亚和阿拉斯加的鸻鹬类飞往澳大利亚越冬,而黄海沿岸的滩涂为候鸟提供了一个重要的食物补给地。因此,沿海湿地的保护,关系到整个东亚—澳大拉西亚迁徙路线的完整性。这种认识让地方性不再是封闭的,而是开放的、具有全球维度的。而我们在本地的观鸟实践,同时也是参与全球生物多样性保护网络的方式。

  那些从未举起过望远镜的人或许会认为,观鸟只是年轻人或中产阶级的消遣,是另一种收集癖,是把活生生的飞羽变成个人名录里的一个勾选标记。他们说得没错,这是观鸟最浅显的形态,我自己也曾沉溺于“加新”的快感。但当我编辑完这四本书,从纸堆里抬起头再次望向窗外,观鸟已然有了全新的意义:观鸟不是占有,是相遇,不是收集,是记住——记住这个星球上的生命网络何其繁复,记住每一根飞羽之下都跳动着比人类还要古老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