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观鸟大年》海报。
《鸟鸣时节:英国鸟类年记》
(英)布雷特·韦斯特伍德/(英)斯蒂芬·莫斯 著 朱磊 等译 译林出版社
《鸟类的天赋》
(美)珍妮弗·阿克曼 著 沈汉忠 等译 译林出版社
《鸟类的行为》
(美)珍妮弗·阿克曼 著 曾晨 译 译林出版社
《怎样理解一只鸟》
(美)童文菲 著 曾晨 译 译林出版社
《飞羽之美:100个问题带你走进神奇的鸟类世界》
陈水华 著 译林出版社
《古代世界中的鸟类与文化》
(英)杰里米·迈诺特 著 姜智芹/王佳存 译 江苏人民出版社 2026.01
《在黄昏起飞》
(英)海伦·麦克唐纳 著 周玮 译 世纪文景/上海人民出版社
《观鸟大年:人、自然和沉迷观鸟的故事》
(美)马克·奥布马斯克 著 何雨珈 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2026.01
□青岛日报/观海新闻记者 李魏
1月,在变长的白昼中已经潜伏了一丝春天的气息:你只需聆听日渐增多的鸟鸣,并在绿篱中和路边寻找野海芋开始舒展的叶子。
2月,成群结队的太平鸟可以在最没指望的地方找出浆果,然后乌泱泱地挤在树上,杀得留鸟槲鸫措手不及,后者根本不知道该怎么保卫自己的存粮。
3月,当最后一点余晖开始褪去的时候,一只欧乌鸫用甜美流畅的音符召唤春天的到来。如果天气足够温和,它的配偶可能已经在孵第一窝卵了。
4月,一道钴蓝色的闪电划过农家庭院,与之相伴的是一阵热情的呢喃。这只能说明一件事:家燕从南非回来了。
5月,到了本月末,北长尾山雀幼鸟就已离开它们那由羽毛和地衣筑成的球状巢,像会飞的蝌蚪般在我们的庭院里穿行,一边移动,一边轻柔地叽叽喳喳,互相呼唤。
……
《鸟鸣时节:英国鸟类年记》告诉我们,自然时序提供了一种古老而又可靠的秩序,而看似不起眼的鸟类,则在漫长的应时迁徙和生命周期的轮转中,将这一秩序的恒定传达给人类。
春节假期尚未结束时,珠颈斑鸠已开始在院落中行走,在枣树的枝丫上呆立,发出有节奏的咕咕声,这一动静相宜的画面也曾出现在海伦·麦克唐纳的《在黄昏起飞》中:“一只雌乌鸫在交通灯柱红灯顶上搭的窝里稳坐不动”。鸟类无需下载和升级,无需任何算法的加持,就那样出人意料地活跃于我们周围,在这个日益虚拟化的世界,一只真实存在的鸟提醒我们:生命的世界依然鲜活,自然的节律依然恒定。而我们需要做的只是驻足,倾听本真的自然之音。
这大概即是“偏门”的观鸟书得以成为图书出版“恒宠”的缘由。我们在《鸟鸣时节》和《怎样理解一只鸟》的飞鸟“习性大全”中感知自然时序和鸟类的复杂生活;在《飞羽之美》和《古代世界中的鸟类与文化》中回溯鸟类的前世今生;在《鸟类的天赋》和《鸟类的行为》中把身边司空见惯的存在从背景音变成值得认真凝视的他者;在《观鸟大年》和《远东冰原上的猫头鹰》中理解到,当人类拿起望远镜,所捕捉的不仅是那些灵动的飞羽覆盖之下的生命,也包括我们自身的存在意义。
我们拟就了一张观鸟书单,它不只是鸟类自然与人文常识的汇集、你的观鸟指南,而更像是一面镜子,观照人与自然亘古不变的亲密关系。当我们像《鸟类的天赋》的作者阿克曼那样蹲伏在丛林中,透过枝叶的缝隙观察一只鸟时;当我们放下征服的傲慢,以谦卑的姿态融入自然时;当我们不再只是看见鸟,而是真正看见我们身处的作为其一部分的自然世界之时,才真正抵达了一个可以自由倾听与感知的季节。愿你也能在阅读中,从网络虚拟世界、从被AI重新定义的秩序中跳脱,像鸟一样飞往一个自然本真的春天。
人与鸟的亘古连接
“你们不管干什么,都得先找鸟问上一卦,所以我们就是你们的阿波罗神”
对于生活在城市的人们来说,鸟类称得上是最后的野性“入口”,我们几乎总能见到麻雀、喜鹊、斑鸠抑或戴胜,它们是最容易进入人类日常视野的野生动物。而这种密切的联系,古已有之。
“你们不管干什么都得先找鸟问上一卦,
不管是做买卖,是置家具,还是吃喜酒。
你们问卦要找鸟,求签也找鸟,
打喷嚏也叫鸟,开会也叫鸟,
说一句话是鸟,佣人是鸟,驴子也是鸟,
所以我们就是你们的阿波罗神,
这是很清楚的。”
古希腊喜剧作家阿里斯托芬的经典喜剧《鸟》中,一群鸟儿向它们的人类访客解释鸟类与人类密不可分的关系。这一时期,鸟已无处不在,深刻影响着人类的日常与想象。正如杰里米·迈诺特在《古代世界中的鸟类与文化》中所描述的:“在雅典和罗马的郊区,人们会听到夜莺的歌唱;在城市里,人们能看到布谷鸟、啄木鸟、戴胜鸟;如果是在偏远的乡村,人们甚至会经常在天空中看到雄鹰和秃鹫”。
而那时鸟类的飞翔与鸣叫被认为是神意的传递。这不是迷信,而是一种世界观的建构——鸟成为时间、季节、风向与命运的解释器,它被视为“媒介”,而非毫不起眼的生物。这也在某种程度上说明,观鸟,从一开始就不只是一种观察行为,而是一种与世界、与自然建立深层连接的方式。
这种连接延续到数字化、碎片化的当下生活中,极端放大于《观鸟大年》里痴迷于与鸟同行的鸟佬们身上。他们会在凌晨起床,等待迁徙窗口、研究风向与气压、记录时间与地点……追随鸟的飞行轨迹。这是一种重新进入季节循环的生活方式。而AI无法在清晨的湿地里感受寒风,也无法在望远镜中看到鹭鹤振翅时的震颤而心灵悸动。
《观鸟大年》里的人们,实际上是在重新体验自然时序,他们把一年切回候鸟到来、繁殖、育雏与迁徙的节律,将人们重新置于古老而恒定的季节秩序里,如同《鸟鸣时节》所说,“在忙碌的生活中聆听四季之歌,重建与自然的联系”——这句话几乎可以当作当代观鸟的宣言。而在AI时代,这种“重新回到季节”的能力,正在变成一种稀缺的精神技艺。
看见智慧的“他者”
“当我们和鸟类的祖先在4亿年前分道扬镳的时候,自然选择的力量让我们彼此演化出不一样的生存策略。试想,如果你是一只鸟,你能做得更好吗?”
有没有想过我们可能严重低估了鸟类的智慧。
在《鸟类的天赋》里,松鸦的认知能力令人刮目相看:雄松鸦能够准确判断雌松鸦当前最想吃什么食物,“仿佛它了解雌松鸦的特定感觉饱足效应,然后温文尔雅地送上雌松鸦喜欢的食物,就像一位先生为他的女伴端来一块她最喜欢的巧克力蛋糕一样”。
童文菲在《怎样理解一只鸟》中描述的西丛鸦更是展示了惊人的时间管理能力:它们不仅记住食物的贮藏位置,还知道每个位置存放的食物类型及保存时间,会优先食用美味但容易腐烂的螟蛾幼虫,而把保存较好但味道较差的花生留到后来。
《鸟类的行为》里,暴风海燕沿着飘忽不定的气味以“之”字形逆风飞行,建立“嗅觉地图”。在它们眼中,海洋是由气体分布构成的复杂地貌,而不是人类眼中那片毫无特色的广阔水域。这无疑是对人类感官中心主义的当头棒喝……
显然,它们不是我们熟悉的卑微小鸟,而是一群具有高度智慧、情感丰富、审美独特的生命存在。它们提醒我们:真正的智慧不仅仅是计算和效率,更是感知、创造与连接。正如《鸟类的天赋》所提出的一个关键问题:“当我们和鸟类的祖先在4亿年前分道扬镳的时候,自然选择的力量让我们彼此演化出不一样的生存策略。试想,如果你是一只鸟,你能做得更好吗?”这不仅是科学问题,也是哲学问题,是一次存在主义式的远行——通过不断遇见“他者”,确认自我。
“观鸟大年”的隐秘动机
“鸟儿们赐予我们一双翅膀,无论在任何意义上,都能飞越‘人生’这片无限广阔的天地。”
说到观鸟的动机,就不得不提及今年出版的《观鸟大年》。这部由普利策奖获奖记者马克·奥布马斯克撰写的非虚构作品,讲述了1998年北美“观鸟大年”竞赛的故事,同名电影业已面世。三位平均年龄近六十岁的“鸟佬”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驱使,踏上了一场横跨大陆、飞越重洋的观鸟军备竞赛之旅。
“观鸟大年”的规则极简——一年内凭肉眼或望远镜目击并记录尽可能多的野生鸟类——但代价昂贵:机票、租车、船票、向导、晕船药、冻伤膏、咖啡与肾上腺素。而观鸟者们在追逐鸟的行踪时表现出的专注与执着,远远超越了一场普通竞赛的意义。译者何雨珈在翻译过程中悟出的道理或许能解释“鸟佬”们的动机:“观鸟带给我一种隐秘的幸福——书本的字里行间与影视画面中一闪而过的鸟影,很多时候都不是对鸟类特地描写,却让我有种看到更多细节的隐秘幸福。”《观鸟大年》里的人们追逐的其实是自己人生中缺失的那一块“拼图”——鸟只是一个借口,他们在寻找的,是与自然重新建立连接的可能,是在对一种生命形式的专注中,找到重新审视自我的契机。
《飞羽之美》的作者陈水华博士就从鸟类学家的视角指出,观鸟的流行源于人们重新寻找与自然联系的渴望。在钢筋水泥的城市中,鸟类是少数能够自由穿越人类领地的野生动物。窗外的麻雀、树梢的喜鹊、空中的雁阵,都在提醒我们:自然从未真正远离。
当算法主导信息流,当虚拟现实取代真实触感,人类对自然生命的渴望反而增强。鸟成为我们与真实世界之间的桥梁。观鸟,演变为对抗数字虚无的一种方式。它提供了一种不可替代的体验:真实的、生命对生命的回应。当你用望远镜锁定一只林柳莺,观察它如何在枝叶间跳跃,如何发出带有热带风情的哨音,如何与配偶互动——这一切都是当下的、独特的、无法被复制的。
何雨珈在《观鸟大年》译后记中的话写出了“鸟佬”们的共同心声:“鸟儿们赐予我们一双翅膀,无论在任何意义上,都能飞越‘人生’这片无限广阔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