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益电影《九月》开机仪式现场。

　　“九月天使”雕塑。

　　2026年3月29日，山东济南。我站在全国人体器官捐献缅怀纪念活动的演讲台上，再次向大家讲述九月天使的故事。台下坐着1000多人，有来自全国各地的器官捐献工作者，有移植受者，有捐献者家属。灯光打在我的脸上，那一刻，我的脑海里浮现的不是精心准备的讲稿，而是8年前那个夏天的午后——我第一次走进九月的家，她努力抬起头，笑着喊了我一声“叔叔好”。

　　那声“叔叔好”，我已记了8年。每次站上这样的讲台，我都会想起那句话。它提醒我，作为一名记者，我记录的不只是新闻，更是一份份沉甸甸的托付。

　　“后来”的守望

　　2018年6月14日，我第一次走进九月的家。她趴在床上，小小的身子被病痛折磨得消瘦，抬起头已经很困难了，但她依然努力地对我笑了一下，喊了一声“叔叔好”。那3个字，因为舌头已经不太听使唤，她说得有些含糊。但那笑意，那双被病痛黯淡了的大眼睛里，盛满的却是纯粹的善意。

　　我的眼眶一下就湿了。她和我女儿一般大。一样的年纪，一样的可爱，一样该在阳光下奔跑、在海边追逐浪花。可她的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那是我做了10年记者以来，第一次在采访中流泪。

　　那一幕依然清晰，九月用有些变形的小手，在《中国人体器官捐献登记表》上郑重地摁下了自己的小手印。妈妈问她：“九月，你愿不愿意去帮助那些和你一样生病的小朋友？”九月用力点了点头，用微弱的声音说：“我愿意……我们拉钩，一百年……不许变。”

　　那枚小小的手印，是她对这个世间最温柔的告别。

　　那天，九月还跟我说，她要画一幅画送给妈妈。她用僵硬的手指，一遍遍比划着画里的模样。她还盼着，等到5岁生日那天，亲手把画送给妈妈。我和九月妈妈约定，等九月的姥姥姥爷从外地回来，去帮九月提前过5岁生日，给她拍照，记录她最快乐的时刻。

　　这个约定，最终没能实现。

　　九月离开后，我以为这个故事会慢慢淡出我的生活。但我发现，我放不下。2018年10月22日，九月的5岁生日。九月爸爸发来一条微信：“今天九月生日，我们去看看她。”我回复：“我陪你们。”

　　在青岛红十字奉献林里，九月妈妈蹲在九月的照片前，轻声说：“九月，妈妈来看你了。今天你5岁了，妈妈给你带了蛋糕。”

　　那天，我们没有说太多话。他们夫妻看着九月的照片，我在后面看着他们。从那以后，每年九月生日前后，我都会陪这对夫妻去看九月。这成了我们之间一个不用言说的约定。

　　2019年10月，九月6岁生日。九月妈妈带了九月最喜欢的玩具和画笔。她说：“九月，妈妈给你带了画笔，你在那边也要继续画画哦。”那天，九月妈妈笑着说，“九月想要个小弟弟，她托梦给我了。”

　　那一刻，我看到了九月妈妈眼睛里久违的光，那道光告诉我，生活终究会好起来的。2020年8月25日，七夕夜，九月的弟弟西西出生了。九月爸爸给我发了条消息：“母子平安，七夕最好的礼物。”我第一时间赶到医院，拍下了西西的第一张照片。产房里，九月妈妈抱着小小的西西，脸上满是幸福。

　　后来，九月爸妈带着西西去了云南，在那边建起了“九月天使万家茶园”，九月妈妈还做起了“心理辅导师”，帮助那些和她一样失去孩子的母亲。每年10月，九月爸妈都会带着西西回青岛，会告诉西西：“你有一个九月姐姐，她是个爱笑的小天使，她特别勇敢，用自己的爱救了好多小朋友。”西西伸出小手跟姐姐“牵手”，那一刻，九月爸妈笑了，“你看，爱从来没有断过。九月在天上看着，西西在身边陪着，我们一家人，一直都在一起。”

　　编辑部里的泪与光

　　九月的故事，不只是我一个人的记录。2018年6月21日，九月去世的当天，我在医院按下快门后，第一时间赶回报社。编前会上，总编辑听完汇报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这个版面，广告全撤，给九月留出最大的空间。”

　　那天晚上，编辑部的灯亮到很晚。编辑们一字一句地读稿子，读着读着就哭了。美编设计版面时，反复调整九月的照片位置，总想把她最美的笑容放得再大一点。新媒体同事剪辑视频，剪到九月说“我愿意”那段时，停下来擦了好几次眼泪。那是青岛早报编辑部最特殊的一个夜晚。大家没有太多话，但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向这个小天使致敬。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有好几个同事回到家后抱着孩子哭了很久。第二天上班，大家眼睛都红红的，但没有一个人说什么。我们都在做同一件事：把九月的故事讲好，让更多人看见这份爱。

　　这些年，每当我觉得累的时候，就会想起那个夜晚，想起那些和我并肩战斗的同事们——他们和我一样，用文字、用镜头、用版面，守护着这座城市的大爱。是他们让我明白，记者从来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九月的故事，让我们遇见了更多“天使”。2019年6月，7岁的和和因患与九月同样的疾病离世。和和的妈妈说，他们是在青岛早报上看到小九月的报道后，才知道原来还有这样一种方式可以延续爱。那段时间，我和同事们几乎每天都在跑医院、跑家庭、跑红十字会。有同事为了采访一个捐献者家庭，在寒风中等待了3个小时；有的编辑为了核实一个细节，反复打电话确认到深夜；有的同事为了抓拍一个瞬间，蹲在手术室外的走廊里守了一整夜。

　　同样是2019年，4岁的小北因车祸离世，他的家人也做出了同样的选择。3个小天使，在我们团队的报道下，被并称为“天使”系列报道。这些报道，后来被人民日报连续两天在微信公众号头条转发，全网上百家媒体采用，两天传播量达上亿次。但对我们来说，最珍贵的不是这些数字，而是那些读者的留言。

　　有人写道：“青岛，真是一座有温度的城市。”这句话，让我想起这些年看到的无数温暖瞬间。

　　2018年6月，九月的故事见报后，青岛交通广播和我们联合发起“红飘带”活动。岛城众多驾驶员纷纷在车辆后视镜上系上红飘带，全城传递爱心。一位出租车司机说：“我开了20年的车，第一次见这么多人同时系红飘带。”

　　2018年7月，“九月天使器官捐献爱心岗”在青岛市4家医院启用。一位护士长告诉我，自从有了这个爱心岗，来咨询器官捐献的人明显多了。“很多人说，他们是在早报上看到九月的故事后，才下定决心来登记的。”

　　正如知名公益人陈行甲所说：“微尘、红飘带、小九月们像大海一样的胸襟，带给这个世间温柔！致敬青岛，致敬这座大爱之城。”

　　这些年，我越来越深地感受到青岛这座城市的温度，就藏在那些寻常巷陌里。它不是宏大叙事，而是一个个具体的人、一件件具体的事——是九月妈妈含泪的微笑，是和和妈妈梦里的牵挂，是无数普通人在人生至暗时刻依然选择发光。

　　城市里的回响

　　“九月天使”雕塑在青岛雕塑园揭幕那天下着雨，但很多人来了。九月妈妈站在雕塑前，久久没有说话。雕塑家创作的这个小女孩，扎着小辫，右手牵着一个气球，左手微微抬起，仿佛在和这个世界做最后的告别，又像在迎接新生的希望。

　　九月妈妈后来告诉我，她第一次看到雕塑的时候，觉得九月真的回来了。“那个笑容，那个眼神，就是她。”

　　青岛雕塑园的工作人员自发成立了“大爱有声”志愿宣讲团，义务讲述九月的故事。他们告诉每一个来参观的游客：这不仅仅是一座雕塑，更是一座城市大爱的象征。后来，青岛雕塑园获批山东省爱国主义教育基地，“九月天使”成为爱国主义教育和精神文明建设的重要载体。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2018年我没有走进九月的家采访，如果没有听到那声“叔叔好”，我的人生会是怎样？但人生没有如果。我很庆幸，我听到了那声“叔叔好”。

　　那声“叔叔好”，改变了我对这份职业的理解。它让我明白，记者不只是记录者，更是连接者——连接爱与希望，连接绝望与重生，连接一个家庭与一座城市。

　　工作中经历了很多次离别和重生的采访，我越来越明白一个道理：器官捐献从来不是冰冷的医学名词，而是人间最温暖的告别方式。它让绝望的家庭有了希望，让离别的生命有了延续。我的职责，就是把这些故事讲好，让更多人看见这份爱。每一份善意都不会被辜负，每一份大爱都会在某个角落开出新的花来。

　　人间有爱赠夏花，静美无言化永恒。在青岛最美的海岸线上，小九月面朝大海，成为这座城市爱的地标。在每一个重见光明的清晨，在每一个重获新生的心跳里，她依然活着。

　　那声“叔叔好”，我已记了8年。我相信，我会记一辈子。而这座城市，也会一直记得她。

　　青岛早报/观海新闻记者 孙启孟

　　本版图片均为资料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