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艺课上，学生认真学习照料花草，李珍凤（右）展开花式鼓励。

　　5月的观象山，草木蔓发。青岛三江学校就坐落在山脚下，被这片绿意温柔包裹。远远看去，这所隶属于市南区的学校与其他学校没什么不同，校园一样干净整洁充满生机，但走进去会发现不同之处，这是一所特殊教育学校，接收的是有孤独症、智力障碍、脑瘫、癫痫等问题的孩子。

　　李珍凤已在这所学校工作了25年。在这期间，她给学生擦过屎尿、换过裤子，被咬、被打从无怨言，哄他们吃饭，教他们生活……面对一群与她毫无血缘关系的特殊孩子，李珍凤做了很多妈妈才肯做的事，当了25年“不是妈妈的妈妈”。

　　从迷茫到必须留下来

　　三江学校的一天从7时30分正式开始。5月9日，记者在这个时间赶到学校时，李珍凤早已到岗，还把学生的早餐张罗好了。她是职高三年级1班的班主任，班上5名学生陆续走进教室，迎接他们的是她亲切的问候。

　　“小豪，今天吃多少？”“小桓，要不要多加一勺？”……发饭时，面对5名平均身高1.8米的小伙，李珍凤仰着头挨个询问。餐盘递到每个人手中，她还不忘叮嘱：“小哲，芹菜要细嚼慢咽。”“小铭，我听说你最近在家只吃肉。菜肉都要吃，身体才更健康……”

　　第一节课是班会，主题是防控近视。李珍凤像教小学生一样，讲解护眼知识，再给学生测视力。第二节课是生活数学，同事讲课，李珍凤就坐在教室后方的工作桌前，忙自己的工作，不时抬头关注孩子。这是班主任的标配位置，为的是随时观察、照顾学生。第三节课是生活语文课，她带着学生声情并茂朗读课文，还考查了多音字组词等问题。“太棒了！”“你记得很扎实。”……只要学生答对，她立刻开启花式夸赞。

　　面对李珍凤的问话或安排，学生常没有反应。李珍凤不急不躁，只是温柔再重复几遍。“我是不是挺啰嗦的？”工作间隙，她笑着跟记者说，“没办法，有时说一两遍，我们孩子接收不到指令。那就说四遍、五遍。”

　　李珍凤从教35年，前10年在普通小学，后来因原学校调整，老师们被分流。得知自己将被调往三江学校，她“整个人是懵的”。“我将面对什么样的孩子和家长？别人会怎么看我？”当年7月，李珍凤来到三江学校，在迷茫中迎来了9月开学日，当天老师照例在校门口迎接孩子和家长。“我第一次从家长眼中看到那么复杂的情感，担忧、迷茫、焦虑、无措等全搅在一起。但当他们看到我们时，眼里忽然有了一丝希望，像抓到了救命稻草。”李珍凤说，她至今清晰记得那一刻内心的触动，“心里沉甸甸的，好像有个声音在说：必须留下来。”

　　从“鸡飞狗跳”到“游刃有余”

　　学生在李珍凤的指导下，井然有序学习着，一切看起来“从从容容、游刃有余”，这背后是25年特教经验一点一滴的沉淀。

　　“刚来学校时，我接手的班级可不像现在这样。”面对采访，李珍凤毫不掩饰当初的“匆匆忙忙、连滚带爬”。“那会我教刚入学的低龄孩子，有时班上可以用‘鸡飞狗跳’来形容。有些孩子会突然失控，我还没学会从容招架。”李珍凤回忆，学生小杰有一次上课忽然从教室冲出去，她迅速找来同事照看其他学生后，撒腿就追。眼见小杰先在教学楼里横冲直撞，又“百米冲刺”跑向操场，她心揪紧了，越跑越快。“好不容易在其他老师帮助下追上小杰，我才注意到，鞋跟都跑掉了。”

　　那一幕，她记了很多年。因为她第一次真切意识到：在三江学校，老师必须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尽量在“意外”发生前就化解掉。于是她开始凡事多想一步。“孩子为什么突然冲出去？可能是某个声音刺激了他，可能是他无法表达自己的不适。能不能教他们一些稳住自己的办法？”李珍凤发现，当学生手上有具体的事情做时，注意力集中，情绪也会平稳许多。

　　“能不能让孩子‘有事可干’，同时培养生活技能？”带着这个问题，李珍凤开始“超纲教学”。烹饪、陶艺、园艺、岗前培训、心理健康……事实上，学校充分考虑孩子的情况，设置的课程已足够丰富科学，但她觉得自己还能为孩子做更多事。

　　她找来一堆绳子，每天中午等学生吃完饭休息好，就组织他们在椅背上练系鞋带。几个月后，终于班上所有孩子都学会了。“孩子拖拉着鞋子，不好看。”她的初衷很简单，“我希望他们以后走上社会也是利利索索的。”

　　跳绳本是普通小学生必须掌握的技能，李珍凤想方设法拆解动作，一点点教会自己的学生，因为“跳绳能锻炼身体协调能力，有利于孩子的身心发展”。她还手把手教学生打扫卫生，因为“多一项技能，生活更有保障”……这些“超纲教学”要费多少口舌、花多少力气，只有她知道，但她觉得多累都值。

　　从手把手到“一管管一家”

　　近距离采访，记者得以捕捉李珍凤工作的更多细节。烹饪课上，学生捏出了枣花馒头；园艺课上，他们认真给花草浇水……每做好一件“小事”，李珍凤总是开口鼓励，还不时转头对记者说：“快看，我们家小哲做得怎么样？”“我们家小伟很棒吧？”言语里透着自豪。“我们家××”是她对学生的固定称呼，25年来已经说习惯了。在她心里，这些孩子就是“她家的”。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当学生走出校园，如何安身立命？李珍凤习惯细致观察，挖掘每一个孩子的特长。陪学生打篮球时，她发现小顺投篮特别准，便立刻向家长说明情况，并与体育同事沟通，请他们多关注培养。后来，小顺凭借这一特长，在国际篮球比赛中斩获大奖，也有了生活保障。学生小贺最初学写字，歪歪扭扭，有拳头大。李珍凤把他揽在怀里，右手握住他的手，一笔一划地教。几个月后，小贺的字越写越工整。她发现小贺有写毛笔字的天赋，建议家长有针对性地培养。“孩子会软笔书法，以后生活多一分盼头。”她说道。

　　“我们学校有个说法，管孩子是‘一管管一家’。”李珍凤把孩子视作自己的孩子，孩子的家人也成了她的家人。学生小丽的母亲有智力障碍，有时外出捡拾垃圾，姥姥阻拦不了。“我家访时听小丽姥姥说，小丽妈外出会碰到心思不正的人。我觉得有潜在危险，不放心。”为此，她向学校申请让小丽妈入校“陪读”。“说是陪读，其实是另一种看护。在学校，小丽妈还可以学知识，我也能随时关注帮助她。”

　　不少孩子毕业后，家长仍然与李珍凤保持联系：家长一个求助电话，她就主动上门给孩子理发；孩子不听劝，家长请她出马做工作；家长为某个周末没空照看孩子发愁，她就主动带孩子外出爬山、吃饭……25年来，这些琐事填满了李珍凤的日常。她不觉得麻烦辛苦，反而有一种被信任、被需要的幸福。

　　从“标配”特质到执着坚守

　　在青岛三江学校从教25年，李珍凤先后获得山东省特教园丁奖，青岛市优秀班主任、青岛市文明市民，市南区优秀班主任、师德标兵等荣誉称号。李珍凤说，这些荣誉是鼓励，更是鞭策。与之相比，曾经教过的孩子发自内心冲她喊出的一句句“妈妈”是她珍视的另一份“荣誉”。

　　“我并不觉得自己有多突出，在三江学校，同事们都是如此。几乎每一位老师都给孩子清洁过屎尿，清洗过脏污的裤子，也挨过孩子的打，有些至今身上带疤。但我们都不以为意，因为要面对的就是这样一群孩子。”在李珍凤看来，在三江学校，“妈妈”一词已超越了年龄、婚姻甚至性别，有了更宽泛的定义。面对这群特殊的孩子，要有一颗当妈妈的心，是三江老师的“标配”特质。

　　据学校负责人龚海波介绍，建校41年来，学校已发展为集学前、九年义务教育和中等职业教育于一体的特殊教育培智学校，现有12个教学班，约110名在校学生，由60余名专业教师全心全意守护着，师资保障位于全市前列。这份坚实的守护源于每一个孩子背后都是一个家庭，一个孩子得不到妥善照顾，会牵涉三代人的痛。

　　事实上，特殊教育在全国范围内仍是略显棘手的命题。有数据显示，全国特教专任教师仅7.7万人，仍存在较大缺口。在此背景下，李珍凤和同事们的坚守更显珍贵。近年来，学校先后荣获全国书香校园、青岛市特殊教育先进集体、青岛市文明校园、青岛市心理教育示范基地等荣誉。但比荣誉更动人的，或许是那些无法被任何考核体系记录的画面：老师蹲下身子给学生系好鞋带，轻轻擦去学生嘴角的口水，一个箭步扶住差点摔倒的身影……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治愈瞬间”，成为特教老师“最不起眼”的注脚，也是“不是妈妈的妈妈”最真实的日常。 青岛晚报/观海新闻/掌上青岛记者 张琰 摄影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