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岛新世纪学校 六年级6班 韩玥娇 指导老师 张玲
腊月廿七,年关渐近。城市像一锅将沸未沸的稠粥,空气里溢满了令人鼻尖发酸的焦灼。母亲却在这样喧嚣的清晨,翻出了那只陶泥小炉和一把乌润的紫砂壶。
“走。”她说,“上山去,该给茶树‘封岁’了。”我愕然。我家并无茶园,母亲却已将炉、壶、一小罐泉水及两只素杯装入竹篮,挽在臂弯,示意我提上放在墙角的一个袋子——里面装的不是什么贵重年礼,是半袋晒干的柚子皮和橘皮,混着少许甘草与桂皮,散发出清苦微辛的陈香。
我们去的“山”,不过是城郊一处近乎荒弃的土坡。那里没有像样的茶树,只在背阴的坡面上蔓生着几十丛半野生的灌木。它们叶片瘦小,枝干虬结,在冬日灰白的天色里绿得有些颓唐。这便是我从小熟知的“家茶”。母亲说,这是太爷爷手植的,早已不采不制,任其自生自灭。
母亲寻了一块背风的大石,拂去尘土,安置好炉壶。她用火柴点燃从家里带来的裁成细条的旧报纸,再小心引燃几块精选的不带油脂的松木片。火舌起初胆怯,继而稳妥地充盈了陶炉的腹部。母亲将泉水注入壶中,便不再看火,任它自顾自地低声吟唱。她打开那袋混合的果皮香料,并不急于投入水中,而是撮起一小把,绕着那几丛最老的茶树极慢地走,一边走,一边将手中之物轻轻撒在茶树的根际。干透的柚皮落在枯草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冬眠土地的梦呓。
“人过年,喝新酒,穿新衣。”母亲终于端起自己的那杯茶,呷了一口,“草木石头不过年。它们只是守着这块地方,看我们来了又走,闹了又静。给它们一杯热水,一点我们知道它们不讨厌的香气,是想告诉它们——”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我的脸上:“我们还记得,记得味道是从哪里来的,记得根是扎在哪里的。热闹是我们的,冷清是它们的。这杯水,全当是分给它们的一点年味。”
山风掠过坡地,野茶树丛发出萧瑟的摩擦声。远处的城市轰鸣被风扯成模糊的背景音。此刻,天地间无比清晰的气味,来自泥土,来自腐草,还有杯中逸散的属于记忆的复杂暖香。我看着那杯倾入土地的“茶”,它没有滋养任何东西,这个仪式近乎无用。可正是在这无用之中,我触摸到了一种近乎庄严的温柔。没有祭祀的隆重,没有祈福的迫切,只有一壶水、几片果皮,和一个安静到能听见泥土呼吸的上午。这仪式小得几乎可以忽略,却让我第一次觉得,自己与脚下这片沉默的土地产生了有温度的关联。
当我学着母亲的样子,将自己杯中的水倾洒向另一丛茶树时,我看见水面倒映出冬日辽阔的天空,和我自己不再那么茫然的眉眼。那水瞬间渗入大地,了无痕迹。但我知道,有些看不见的东西已经完成了交接——关于铭记,关于感恩,关于在奔向未来的队列里,一次悄悄的、向后看的驻足。
●老师点评:这篇文章文笔清雅、意境悠远,以一场极简、近乎“无用”的山野封岁仪式,写出了少年对根脉、记忆与感恩的第一次觉醒。腊月喧嚣,母女二人却赴荒山,为几丛半野生的老茶树“问茶”“封岁”。没有香火,没有祭品,只用一炉松火、一壶泉水、几片陈香果皮,以一杯热水敬土地,以一缕暖香谢草木。文字静而不冷,淡而有味。点炉、撒皮、注水、倾茶,每一笔都慢而郑重,如一幅淡墨小品;母亲口中的“记得”,道破最朴素的道理——人不可忘本,热闹之中,要记得回头看一看沉默的来路。最动人的是那份“无用之用”的庄严。一杯热水入地,无痕无迹,却让孩子真正懂得:年味不只是新衣新酒,更是对养育自己的土地与岁月一次安静的回望与托付。整篇文章既有少年视角的清澈,又有含蓄与温柔,是一篇难得的有温度、有风骨的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