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这个家伙多么诚实

青岛日报 2026年05月24日

  曹春梅

  年轻时,我在夜晚经常反反复复做同一个梦。梦里,有一块像鲫鱼背一样光滑的巨大黑色石头,长满了滑溜溜的青苔,旁边是一潭翻卷着黑色波浪的深渊,里面住着一条随时可能蹦出来的恶龙。夜沉得伸手不见五指,寒风刮得像小刀子,我不知怎么站到了这块石头上,胆战心惊地寻找出路,只是无论哪个方向,只要轻轻地迈一小步,毋庸置疑就会跌落深渊。而若站在石头上一动不动,结果更糟,水里的恶龙会一跃而起将我吞噬。梦的结尾,我不是从石头上滑下去,就是被恶龙追杀,在大汗淋漓与惊惧不宁中豁然睁开眼睛,惊恐地望着天花板再难入眠。

  这个梦,内容大同小异,但结局从来没有变过。从叛逆的初中到工作,又到谈婚论嫁,十几年来,一直纠缠不休。那时的心理学研究还不像现在这么盛行,我不知道为什么同一个噩梦会做那么久。也许是年轻,要做的事太多,感兴趣的事情更多,虽然屡屡被梦境纠缠,我也没有将这件事真正放在心上:谁的人生还能不做几场噩梦呢?我自然也从来没对任何人提过。直到25岁新婚旅行的一天……

  那天,我和先生到苏州的虎丘游玩。听说越王剑石特别有名,我们被熙熙攘攘的人流围裹着缓缓向景区移动。就在接近越王剑石的地方,我突然发现前方的山下有一潭静水,颜色深绿,绿到发黑。水潭可能因为太深,景区怕游客掉下去,用手指粗的铁链做了围挡。潭上有一个青石板桥,是参观被越王剑斩断的石头的必经之地,但狭窄、光滑而且湿漉漉的。游客走到桥中央时,无不是战战兢兢、步步惊心地越过这片名为“剑池”的黑水。

  当我也走到青石板桥中央时,这潭绿得发黑的水熟悉得让大脑产生眩晕感:这不正是十几年梦中的深渊吗?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内心恐惧极了,吓得不敢走。后面的人一叠声地催我快点儿快点儿。就在这时,先生抢先几步,站在我和铁链之间,用身体遮挡视线,又拉住我的手,有劲地带着我一步一步走下石桥。等那潭黑水渐渐远去,又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奇怪的是,也就从这一天起,噩梦戛然而止,持续了十几年的惊惧再也没在夜晚降临。

  很多年后,心理学告诉我:这个梦是少年时的一些负面情绪因为没有得到释放,而沉入潜意识作为梦境反复出现。那么,这些负面情绪是什么呢?是儿时一个人独睡的恐惧,还是完不成作业不敢上学的害怕?是被同伴误会辩解不清的愤怒,还是因为口吃回答不出问题的着急委屈?

  小时候,我的记忆力特别好,在很多小伙伴的记忆力混混沌沌时,两岁的我已能记事。作为一个内向、早熟、敏感,并且有着多年语言障碍的小姑娘,出生于重男轻女的上世纪70年代,母亲又不经常在身边,十几年的生命里得产生多少负面情绪啊!但是,在物质匮乏的时代,填饱肚子才是最大的事,一个孩子的一点点小心思、小难过谁会在意呢?被忽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了,就连我自己,随着年龄的增长都会忘记儿时的烦恼,少女时代看起来天要塌下来的事儿,成人之后回头看也会一笑了之。

  然而,身体这个家伙是诚实的,它仿佛有一个活期存折将过往的一笔笔账清清楚楚地记在明细里,有出有进。我存折里的“负面资产”可能有点多,新婚燕尔,陶醉在你侬我侬的甜蜜里,无意识间,两性之爱弥补了少年时代成长中的缺憾。更幸运的是,这种爱在婚姻里一直在,没被时间消磨掉,身体存折里的负数变成了正数,噩梦从此远离。

  搞明白这一切的来龙去脉之后,我对身体刮目相看。我感觉身体不再是我的一部分,它独立起来了,有自己的人格,简直和闺蜜一样。是的,没错,它不是大脑的附属品,对于头脑和精神,身体似乎有自己的主体性:体检血脂检测略高,身体会自动屏蔽掉大脑对油炸食品的热情;工作压力大了,身体会提醒大脑好好吃饭以抗压;遇到喜欢的人,身体会不由自主地变得松弛;熬夜了,身体会肥胖、丑陋,让爱美的我及时刹车。

  身体也会报复。有一次,我切除两块小小的胃息肉后没好好消炎就跑出医院,又忘记吃口服药,还打算和好友一起啃一顿大棒子骨逍遥。身体不乐意了,它先是用黑便提醒我赶紧就医,可惜我这个傻子不懂身体的语言。就在我和好友相聚准备大快朵颐时,刚张大嘴巴一口肉都没吃到,我就突然晕倒,好友连忙叫救护车把我送到医院。身体用讲话都吃力的虚弱状态狠狠地吊打了无知的我。打了几个星期的吊瓶,吃了一大把药,又被医生好一番训诫,看我终于老实了,服管了,不那么愚昧了,身体才终于放过我。

  身体也会自己踩刹车。我工作起来有时拼命而不自知。去年冬天,我刚出差回来就拖着行李回单位加班,人略有些感冒,加完班又出差,回来又加班。朋友劝我歇两天。我觉得自己还能撑,笑笑就拒绝了。结果朋友话音刚落,我就开始流鼻血。流鼻血就流鼻血,谁还没流过鼻血或者看过别人流鼻血?找块卫生纸堵一堵,过一会儿不就好了吗?身边多少人流鼻血不都是这么好了的吗?谁知,我的鼻子偏偏“不听话”,流血不止,滴滴答答地把家里的猫咪都吓得“嗷”的一声跑到房子的另一边。我只能去医院,进了急诊室,医生就把我留下了,要住院并且要做手术,原来是鼻动脉破裂。别人做手术躺着进躺着出,我做手术自己走进去又自己走出来。饶是如此,还是住院观察了多日。身体得到了充分休息,也吃了若干营养品补血。恍然间,我想起自己也是年过半百的人了。该休息时不注意休息,身体就换个方式强迫休息。这一次,我读懂身体的语言了,也向身体学会凡事不要过,过犹不及,适可而止。

  这是多朴素的生活常识和生存哲学呐!可是真实用呐,身体给的,经历一次就终生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