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荆玉
“纵横十九道,迷煞多少人。”金庸《天龙八部》里黄眉僧甫一登场,一句定场诗引出了段延庆棋局,引出了“珍珑”,引出虚竹拜师,由围棋棋盘徐徐展开了江湖格局。“棋圣”聂卫平逝世,金庸也曾执弟子礼,两人年纪相差近30岁,为后人留下了一段江湖儿女不拘俗礼的佳话。
回想起来,曾经的我们算是末代纸质书读者、纯智力比拼爱好者,人们打谱、屠大龙、一次次被老师没收武侠小说。收音机里频频传来李昌镐官子获胜的消息,让我们相信纯粹的棋力对决可以像是刺刀见血般刺激。三十年后,这批中年老登学剑不成,学棋不成,集体对《请回答1988》里的胡同棋神“阿泽”颇为膈应。
金庸见证了武术的影视化,他对武侠片不甚满意;聂卫平也见证了2016年阿尔法狗战胜李世石的名局,这五局棋被广泛视为围棋AI乃至通用AI发展史上的“奇点时刻”。曾经人们听过很多信誓旦旦且斩钉截铁的断言:AI无法统治围棋,因为围棋的运算量级比国际象棋高太多。在对人类棋力信仰的最后一役里,AI除了耗电之外看起来没有消耗什么,我们却在自我完整性上坍塌了一角。武侠片发展飞快,迅速超越了武侠小说的文本层面,成为幻想解除地心引力后的精神体操;而AI也超越了棋盘的方寸,大面积接管了人们的生活。
2026年——在阿尔法狗获胜十年后,人人兜里都揣着个围棋九段、兼音乐家、兼摄影大师的神奇玩意儿,兼多国籍料理大厨,还能指点初中生解物理题,最近,这个玩意儿还开发出了问诊功能。《天龙八部》里苏星河门下“函谷八友”聚齐了琴颠、棋魔、书呆、画狂、神医、巧匠、花痴、戏迷,其实,他们可以合并同类项叫豆包。英国科幻作家道格拉斯·亚当斯有一句颇为辛酸的总结:“任何在我出生前发明的科技,都是稀松平常,是世界本来秩序的一部分;任何在我15岁到35岁之间诞生的科技,都是将会改变世界的革命性划时代的产物;任何在我35岁以后诞生的科技,都是违背自然规律、必遭天谴。”马斯克预言,科技会让平均寿命延长至百岁之后甚至“半永生”,未来的道格拉斯需要面对“135岁后诞生的科技让我没法整活儿了”。
我们可能是最后一代曾经经历过“无科技生活”的人,从生火做饭到灌园种菜,种种技能都能追溯到山顶洞人鼓腹而游的年代。AI平权了人们在棋盘面前的智力差异,也让我们从更低的心理层面看待生活的“统治权”和“解释权”。
如今,武侠大师走了,棋圣永别了,那些对隐逸山林里的武学大师、围棋圣手的想象也变得薄脆易碎。后人会发明更优雅的智性消遣,然而,在此之前,我们有必要整饬作为“智人”的自信,去算力更充沛的地方讨伐自己的无知和浅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