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芒洒向开阔之地

青岛日报 2026年01月05日

  ■青岛五四广场入夜航拍。 王 雷 摄

  □青岛日报/观海新闻记者  米荆玉

  向平凡的日子投出花束和匕首,这对我们很重要

  一些小小的传统终结了,另外一些小小的仪式感诞生了

  在极致的免费、极致的丰富面前,我们有必要学习切割和承受戒断

  理想主义其实并不是执着于把世界变成更理想,而是不要变成自己曾经反对并深恶痛绝的快消品

  文化行业要求席不暇暖的转换能力和不惧顿踣的勇气

  我们满怀期待地向AI行注目礼

  AI的浪潮搅动着未来,而属于这座城市的文艺烟火在时光里写就新的聚散与生长

  2025年12月22日晚11点,青岛女诗人桂鱼在朋友圈发了一句话:“每日一首诗写了6年了,有点迷茫。还要不要继续写呢?”微信里1838名朋友纷纷留言,鼓励她继续写下去——我们可能不读诗、不写诗,但是知道世界上某个角落有个诗人坚持在写,在向平凡的日子投出花束和匕首,这对我们很重要。

  2025年就这么过去了,在年终结尾时,一些小小的仪式感结束了。2015年起,青岛市话剧院每年跨年夜都会演一部话剧——张鹏导演的话剧《熬过与世界周旋》,自2021年起陪伴了观众4个跨年夜。如今,这个小小的传统终结了。

  城市足够大,文化场域足够转圜,另外一些小小的仪式感也诞生了。2026年1月1日,法语原版音乐剧《莫里哀》在青岛大剧院上演。从2024年1月的《剧院魅影续作:真爱永恒》、2025年1月的《猫》到2026年的《莫里哀》,看音乐剧迎新逐渐成为新的年俗。当然,决定观众看到一部戏与否的,可能是入景口的尺寸:《剧院魅影续作:真爱永恒》巨型道具集装箱长达13.5米,这已经是绝大部分城市剧院的极限,而海外原版剧的原版道具尺寸仍然在增加。

  一些金句悄悄留在2025年:《蛟龙行动》发布会上,出品方博纳影业老总于冬引用《抗日游击战争的战略问题》里的一句名言:“有利的情况和主动的恢复,产生于‘再坚持一下’的努力之中。”这句话也成为全年电影人的自勉。青岛科幻“星浪奖”已经办到第三届,这一届放在2025年年末的东方影都举办,中国电影家协会副主席尹鸿因病缺席开幕式,他现场连线表示:“科幻如果实现,愿这个世界没有感冒。”

  一些精彩的人生在2025年谢幕:演员朱媛媛扮演的北方女性形象与所谓“青岛小嫚”相去甚远,她传递了情感里的恒常和生活中的智慧,让观众铭记何为“日常感”;指挥界“亚洲三杰”之一朱晖辞世,他是新加坡交响乐团的创立者,也是青岛交响乐团首任艺术总监——青岛交响乐团一直被认为拥有南方乐团的细腻和北方乐团的厚重,这份细腻得益于朱晖高强度、高难度的训练打下的基础;文学大师略萨带走了拉美文学“大爆炸”的余晖——2019年,青岛籍翻译家侯健成为最后一个进入略萨家中的中国译者,他收集了上世纪80年代至今略萨作品的中文版封面,做成册子送给大师——现在关于“略萨为什么打马尔克斯一拳”正式成为永远的谜。

  一些新纪元在2025年开启:青岛交响乐团重新组建20年,远在潍坊悄悄诞生了一个青交的乐迷组织,他们会在乐季首演等场次集体奔赴青岛。青岛京剧院建院75周年,比很多国内一线京剧院都要年长。在国有院团里,京剧院的革新其实更加凌厉,像是上海京剧院推出了京剧版《新龙门客栈》和《巴黎圣母院》。

  过去的一年,《青岛日报》坚持多年的“天下青岛人”采访累计已达167人,其中最高龄的凌峰凭借一首《吾爱吾国》登上2025大湾区“湾区升明月”晚会,这首年轻的老歌早在1983年就发行了。“天下青岛人”里最年轻的受访者是一批“00后”演奏家:2025年,2002年出生的大提琴演奏家姚佳讯从纽约茱莉亚音乐学院毕业,负笈欧洲深造;同一年,三位青岛新生考入茱莉亚,他们是双簧管专业夏瑜、古典吉他专业李明轮、小提琴专业王惟宽。“天下青岛人”着力从一个个切面构建时代的延展性,同时避免以部分人的青春来判断青春。

  过去的一年,无疑是电影人的砥砺之年。青岛102家影院每天放映28至34部电影,平均每场人次从14人下滑至9人,年终票房勉力突破5亿元。影院不断增加运营时间,《阿凡达3:火与烬》长达198分钟,李沧万达影城在凌晨5点结束最后一场放映,早上8点又开始当天首场放映。西海岸影城创始人宋蕾拥有青岛最丰富的海报收藏,而且还在增加。她的一摞海报大约有成年人的身高,接近200公斤重。这样的收藏在她的两个电影博物馆里有4摞甚至更多——这里是电影藏品的“最后一站”,末代影迷面临电影记忆的流动性枯竭。

  我们越来越近乎于免费地获得各种资源:米兰·昆德拉的小说在孔夫子上低至0.9元,不足1元的世界名著比比皆是;曾经需要下载或者淘碟才能看到的海内外电影,现在在视频平台上一键触达;尚未引入国内的音乐剧《汉密尔顿》在平台上就能看到官摄版……

  即便免费也无法阻拦人们沉溺流媒体的惯性。就像我每天在19个高频使用、7个重度使用的App里追看540个关注博主、2783个朋友圈好友的日常更新,手机每周日传来提醒:上周,您的手机每日平均使用时间11.7小时。想一想,在周星驰的时代里,周星驰只需要和张星驰、李星驰、赵星驰等同行争夺注意力;在申奥导演的时代里,他则需要和电影百年积累的海量电影竞争,和切成8分钟的卡梅隆、切成3分钟的诺兰竞争,和抖音里“所有人拍所有人”竞争。在不经意间,我们可能刷到过这个时代最好的表演——陈道明第一次接触抖音后说,如果他生在这个时代,他可能成不了陈道明。那些博主无师自通学会了在镜头前打开自我、学会了无痕迹表演,太有才华了!

  在极致的免费、极致的丰富面前,我们有必要学习切割和承受戒断。石器时代的结束并非因为石头短缺,微短剧时代的终结也并非霸总缺货。创作者开始用“敌人”的武器武装自己:长剧越来越多的爽感和反转,电影也越来越像微短剧,理想主义其实并不是执着于把世界变成更理想,而是不要变成自己曾经反对并深恶痛绝的快消品。

  过去的一年,我们重新认识了一些词汇:“蒸馏”“爱你老己”“具身智能”“活人感”“拉布布”“从从容容游刃有余”。学者项飚提出“重建附近”的概念,我们可以改变附近500米的文化生态,支持附近的书店、影院,支持个性的咖啡馆和文创小店。当然,我个人最希望改变的“附近”是大学校园门禁制度。我怀念能进入大学看樱花的日子,怀念海大海鸥剧社的《青蛇》《欲望号街车》,青岛大学魔方剧社的《恋爱的犀牛》《等待戈多》。

  过去的一年,我们要向女性观众致敬。她们贡献了剧院票房的75%,演唱会票房的70%,脱口秀演出的60%……她们从江浙沪甚至海外赶来,在演唱会体育场门口彻夜排队,在大剧院演员通道等待SD环节。从青岛第一部法语音乐剧《悲惨世界》到最新一部法语剧《莫里哀》,她们贡献了整个观剧传统和风气。她们是良友书坊的读者,徐童导演见面会的观众,沉浸式戏剧的“粉丝”,即兴喜剧的尝鲜者。她们促成了鹿晗2025年青岛演唱会的盛况,这场演出的外地歌迷高达92%。她们是张杰演唱会7000架无人机表演的新纪录见证者。大鲍岛树立着一块“恋与青青岛”的广告牌,代表这个城市向《恋与制作人》的女性玩家们致意。

  我们满怀敬意地关注文化行业的连续创业者,比如,在台东、西海岸和李沧连续开办三家脱口秀俱乐部的杜金岭。再比如,一位前媒体人、前演出主办方、现VR电影创作者承办了一场关注度空前的新年音乐会。据说,开演前指挥家在欧洲滑雪摔断了腿,发来了医院证明。他也是青岛第一个通过微信公众号卖岳云鹏演出门票的主办方,如今,他的特效公司出现在《流浪地球2》片尾字幕里——我认识他的时候,他还是一位优秀诗人。

  文化行业要求席不暇暖的转换能力和不惧顿踣的勇气。2025年年初,策划人侯方宇在纽约考察了演出市场,回青岛后做了一场《红楼梦》主题音乐会。他这样说:“我不能假设《红楼梦》有市场,你应该问的是这场音乐会‘该不该做’,这跟市场好不好没关系。百老汇的演出那么多,每部戏都有市场吗?我们不能只做有市场的项目,这样的话就不存在百老汇了。”

  我们满怀期待地向AI行注目礼。一开始,我们将AI当成对对子的工具,比如,在AI的帮助下,阙如多年的绝对“田汉在田间,一盼苗得雨,二盼牛得草”找到了下联“老残卧老舍,朝思霍去病,暮想辛弃疾”。现在的AI则被视作“神兵利器”,电影人深信好莱坞正在憋一部AI制作大电影,解决4K分辨率问题和“恐怖谷”效应。青岛一位睿智的电影人已经注册齐鲁大地上的神话传说,只等AI工具成熟就可以付诸创作。

  AI的浪潮搅动着未来,而属于这座城市的文艺烟火在时光里写就新的聚散与生长。

  一些精彩的青岛手作在2025年谢幕了,比如“无非与老四”里文艺青年钟爱的樟树港辣椒馄饨和“诗歌煎饼”(甜酱为墨,在煎饼上写诗);

  一些抽象的行为艺术中途喊停了:一家音乐吧发起了硬币计划,因为环境隐患按下了暂停键;

  一些高级的“孤独”解决了:流亭机场音乐节是唯一一个在机场举行的音乐节,2025年香港老启德机场改造完成,谢霆锋在这里举办了首场演唱会;

  一些厂牌找到了归宿:青岛橘子海乐队与上海一位著名音乐人签约,他们在2025年至少举办了14个城市巡演,现在的烦恼是“橘子海”已经变成了文旅形容词。青岛xuan了合唱团与一家艺术机构签约,从北京到江南、华南都能听到青岛人的合唱天籁;

  新一代青岛籍艺人如期成名了:喜剧领域的“双高胎”、《十个勤天》里的赵小童,以及凭借“管乐家凌乱”上热搜的“乱室佳人”管乐……

  可能是因为“80后”审美的退却,2026年的阳光正在洒向更开阔之地:粗糙而自由的漫剧,低廉而抽象的谷子,AI同人共创,轻量化消费……上代人搭建的文化殿堂正在消解,从王家卫的光影氤氲到昆德拉的灵魂轻重、赖声川的戏剧镜鉴,“00后”与女性消费者用注意力经济快速构建新的审美范式。在文化领域,谁买单,谁就是第一责任人。

  这个过程对“80后”一代可能痛苦,但我们只能拿出“70后”“60后”在2000年代表现出来的平静接受这一点。我们不能因为逻辑背反而禁绝感性之美:《鬼灭之刃》设定“开斑纹活不过25岁”,《莫里哀》里法国文人用美国嘻哈音乐来叙事——舞台需要僭越,银幕需要虚妄,在经典成为经典之前必然有冒犯。回想《流星花园》2001年的夸张、荒诞和硬性禁绝,与2025年F4演唱会的反弹式爆红可谓冰火一体。

  我在2025年听过很多故事,悲情的、睿智的、自嘲的、暖心的、催泪的,有一个珍贵的故事能照顾到各个情绪侧面,适合礼献每个人的2026年——

  戛纳成名之前,导演毕赣曾经在山西加油站做过一年加油工,边上班边写《路边野餐》的剧本。他说,没想到那一年会过得那么励志而难忘,因为每天早上都有很多急不可耐的声音叫醒他。那声音来自于天南海北的司机,他们翻山越岭,风尘仆仆,于清晨时分在一个等待成名的年轻人的窗前大声疾呼: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