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H.受难曲》(巴西)克拉丽丝·李斯佩克朵 著
闵雪飞 译 人民文学出版社·99读书人2025.02
《在苹果树上》辽京 著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25.08
《身体,再来》程婧波 / (韩)金草叶 等 著 春喜 译
未来事务管理局/上海译文出版社2025.08
《荒野寻马》依蔓 著
后浪/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25.06
《合成的心》(法)克洛埃·德洛姆 著 吴燕南 译
群岛图书/上海译文出版社2025.04
《我是寨子里长大的女孩》扎十一惹 著
上海译文出版社2025.08
《巧克力与佛》七堇年 著
新星出版社2025.09
□青岛日报/观海新闻记者 李魏
《合成的心》(法)克洛埃·德洛姆 著 吴燕南 译
群岛图书/上海译文出版社2025.04
《风吹起了月光》王柳云 著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25.06
《我是寨子里长大的女孩》扎十一惹 著
上海译文出版社2025.08
《巧克力与佛》七堇年 著
新星出版社2025.09
《荒野寻马》依蔓 著
后浪/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25.06
《身体,再来》程婧波 / (韩)金草叶 等 著 春喜 译
未来事务管理局/上海译文出版社2025.08
《在苹果树上》辽京 著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25.08
《G.H.受难曲》(巴西)克拉丽丝·李斯佩克朵 著
闵雪飞 译 人民文学出版社·99读书人2025.02
《开启她世纪:女学生与中国现代女性写作的发生(1898—1925)》,张莉 著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25.10
法国20世纪思想家雅克·拉康有一个被反复误读的命题:女人不存在。冒犯的语义消解了它的深层内涵。实际上拉康是想警醒世人:在一个男性主导的语言文化体系里,不要忽略“女性经验”提供的多元价值。
来自不同国度和地域的女性一直在以自己的行动印证拉康命题的深意。正如波伏瓦的心灵成长史《青春手记》所表述的:“阅读、感受、写作,评判他人、也评判自己”,2025年,女性书写者继续放大感观,她们犹如脱口秀演员那样锋利审视自己和他人,自信而又自省地表达与这个世界沟通时所遇到的各种问题,令一部分人共情,又或者令另一部分人“破防”。这些思考和讲述无一例外都在告诉我们,一个由男性经验构建的语言系统中,“她者”的声音弥足珍贵。
“我坚信这样的丰富会被接受,这些话将会被言说、被听见,这样的生活将成为许多生命汲取能量的源泉。我坚信这就是我的使命。”《青春手记》中的少女将青春迷茫转化为清晰思考,那个一开始只想要努力成为自己的女性,最后以独立的思想和语言改变了世界。
书写似乎是极利于女性表达和成长的方式,刚凭借《白露春分》摘得宝珀文学奖首奖的辽京,也在语言文字中重新发现了自我。她说,小说家的房间有通往宇宙的钥匙,这把钥匙将带领人们发现宇宙中不同房间连通的密道,进而让我们抵达彼此,悲喜相通。她称之为小说家的使命。
“过去女性更多争取的是‘能文’的权利,今天我们更关注‘何以文’的自觉。”致力于女性文学评论的张莉如是概括中国女性写作的变迁,她在2025年出版的两部新作《她的泥泞,她的光:我们时代的女性劳动者》和《开启她世纪:女学生与中国现代女性写作的发生(1898—1925)》中梳理中国女性作家的历史与创造,呈现她们于世界文学的比照中所展现的独特经验价值。在她看来,中国当代女性写作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变革,其背后折射的,是女性生存发展境遇的切实改善与精神世界的蓬勃生长,她们正以中国视角与世界女性平等对话,同构文学的丰富版图。
或许可以用作家埃莱娜·费兰特在其自传性书写《意外的创造》中的一句话来概括2025年度那些令我们印象深刻的女性书写:“我们碰巧成为自己,但可以不止于此。”
把熟悉的情感翻腾出来
“我还是尽量地写我熟悉的东西,我自己有过的感受和感情,把它们翻腾出来,晒干,再翻个面,继续晒。作者的目光需要像太阳一样去蒸腾经验中的水分,留下最重要的东西。不去翻腾自己过去的生活,永远不知道竟然有那么多细节、那么多感受曾经转瞬即逝,乍一看只是平淡无奇的日子,没有大事发生,真是不写不知道。”这是2025年宝珀文学奖首奖得主辽京的写作自白,她的获奖小说《白露春分》即是一部从自己熟悉的家庭故事和情感出发“翻腾”出来的作品。
辽京在今年推出了系列短篇小说集《在苹果树上》,由4个短篇组成,主人公米豆,一个思维活跃的少女成为串起4篇小说的主人公,书中的她五感全开,活跃地感受、思考,关注每一个生活细节,不断推翻固有的认知。伴随她的成长,四代人的生活与命运也在展开,她观察他们,穿过他们,思考他们……辽京觉得正是这种去除时间线的讲述才让她获得了表达的自由,它类似人的记忆,由一些关键的时刻锚定。她借助米豆的视角,在那些时间点上看向他人,也反观自身。这是米豆,也就是小说中的“我”所感受的故事,也是作家自己以及诸多曾经好奇审视和评判周遭一切的所有人共同的故事。
热爱画画和写作的北漂保洁员王柳云和寨子里长大的彝族姑娘扎十一惹也在“翻腾”自己熟悉的过往与情感。
王柳云以北漂生活为题材写作的长篇处女作《风吹起了月光》犹如细密的针脚,缝出一个残酷与温情并置的乡间世界,留守女孩陈月华的艰辛成长史,是50岁的素人写作者王柳云自己的故事,也如她所言,是“为所有留守过的人的写作”。
“90后”彝族写作者扎十一惹的自传体散文《我是寨子里长大的女孩》则记述了一位彝族女孩从云南偏远山寨走向现代城市的成长历程,出生于云南深山彝族村寨的扎十一惹,以34年的人生轨迹串起阿妈、姐姐及乡邻等两代彝族女性的生活,也串起西南山村的变迁,为寨子旧时的人事风物留存下真实的记录。
作家阎连科说,文学有一个最基本的常识原则:任何人类经验都可以进入文学,没有哪种经验天然地更崇高。女作家虹影也告诉我们:女性的内心无需依附任何宏大故事,它本身就是一部足够厚重的史诗。
以具身体验拓展创作边界
2025年,鲁豫通过播客,开启了一场专属于女性之间的对话,分四册集结成11月出版的对话录《岩中花述》。其中对于七堇年的采访,聚焦这位将“户外”融入写作的女作家的新式风格,从一个侧面见证了当下女性写作题材和方式的拓展。
《开启她世纪:女学生与中国现代女性写作的发生(1898—1925)》收录了著名学者王富仁一篇旧文作为代序,写道:如果说西方女性文学在整体上自始至终都是沿着一条“向自我”“向女性”的道路发展的话,迄今为止的中国女性文学则是沿着一条“向他者”“向社会”的道路发展的。这一写于15年前的观点在2025年恐怕要有所变更了,时代的演进之中,“80后”“90后”女性书写犹如分叉的花园小径,尝试拓展新的路径。
“当一个作家不再枯坐书案,而是走向岩洞、冰川和山脉,世界的广阔与丰富向她齐齐展开。女作家七堇年将自己置于户外运动稀薄的空气、深穴或高空中,感受刺痛鼻腔的寒冷、恶心、头痛、疲惫,和无与伦比的壮美与崇高,她正是用这些难得的心流体验滋养写作,将凛冽的新鲜气息注入小说文本。”当鲁豫在《岩中花述》中品评七堇年的写作方式之时,后者的最新小说集《巧克力与佛》已经面世。
“所有茶杯里的风暴、卧室里的争吵、厨房里的冷战,已经被前辈写尽了,杰作辈出。所以我试着做一些额外的探索,使用日常之外的素材,写一下风暴中的茶杯,一些以荒野为办公室、以高山为厨房、以岩壁为酒吧的人生。”作为一位由新概念作文大赛出道的写作者,已有20余年写作履历的七堇年,如她所言,已由一个敏感而困顿的青少年,变成了那个“以山为乐”的作家,而她也在试图增加自己的“新概念”势能:“写作仍然是我的精神静脉,但在写作之外,我的动脉全都流向了山地运动——滑翔伞、攀岩、攀冰、登山、洞穴探险——这样来说,也许可以打翻你对一位女性作家的刻板印象。”
同样将身心投向户外的还有依蔓,她在《荒野寻马》中带领读者开启荒野旅程,告诉我们:用开放取代封闭,游荡取代稳定,被遮蔽的层次才能浮出水面,我们也才能创造新的与现实连接的可能。
一切都如七堇年在小说前言里所写:我珍视一切具身体验,志在不断亲自经历那些痛并快乐的“巧克力瞬间”,并让它们滋养我的写作。毕竟我和大部分人一样,生活在城市中,大都经历类似的成长轨迹和时代背景,我担心自己的阅历单薄,不足以在写作的道路上走得更远,所以我将目光投向山野,投向更广博的存在,以弥补自身的狭隘。
评论家张莉将题材上的拓展视为当代中国女性作家的一大突破,她观察到,新一代女作家正展现出更广阔的视野和对世界的理解力。“中国现代女性写作的百年历史,始终在探索如何书写‘我’与他人,尤其是家庭的、亲情的关系。而新一代女作家的‘包袱’正越来越轻,更强调自我的完整性。这种变化源于社会观念的进步和家庭教养模式的变迁。”在她看来,她们享有天然的、更广阔的自由空间,女性写作的边界正在不断被打破和重构。
在平行世界重新唤醒感知
“90后”科幻作家靓灵在她的幻想小说集《任意车站》里邀读者玩一个游戏:第一步,用三个词语或短语形容“世界是什么样的”;下一步,把句子里的“世界”换成“我”。她说:“当我把‘世界’替换之后,我是无限,我是新奇,我是森林。我也是流水,是航道,是车马,是站台。今天我是讲故事的人。而你可以从这里出发,去任意的地方。”平行世界的想象让靓灵重新思考自己与现实世界之间的关系,也让读者有了感知现状的空间。
在2025年,异世界似乎成为女性写作的一个重要维度,而异度空间给予作家,尤其是女性作家一个重新审视生活、叩问感知的自由视角。在一本由6位来自中国和韩国的女作家共同创作的科幻小说集《身体,再来》中,作家们认同疼痛为感知世界的第一入口,在她们看来,疼痛是关涉人类存在的体验,在碎片化信息洪流中,人们常被浅层愉悦麻木,习惯于消解疼痛,而实际上“疼痛的刺激”反而能让人重新锚定自我。看似超脱日常的题材,实则是在以科幻的平行世界里对肉身价值的珍视,重新叩问生活。
关于疼痛的感知,2024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韩江的一部推后13年才有了中译本的短篇小说集《伤口愈合中》显然更具杀伤力,没有异世界的加持,那些现实中伤痛的人、与疼痛关联的意象,诸如身体、创伤、血液、树、骑自行车下坡的失重感、光透过树叶的影子、被切成生鱼片仍在挣扎的鱼骨,变得更加触目惊心,那些日常里面目模糊,不被看见,不被识别,仿佛脱离了她的文学书写便无法成立的痛苦,与《素食者》中的残酷一以贯之。在《左手》和《黄纹蝾螈》两个短篇中,韩江都写到了受伤的手,而男人和女人在手受伤后身心的变化完全不同,或许只有女性作家才能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点。
而《身体,再来》的写作者同样意识到,男性与女性在身体叙事中的不同:男性作家多偏向群像叙事,比如萨拉马戈的《失明症漫记》中写失明蔓延到整座城市;而女性作家更聚焦个体的身体疼痛。这种差异不仅源于性别,也与代际思考方式相关。而在2025年,我们最不能忽略的恐怕就是东亚女性作家对个体身体感知与体验的细腻捕捉。
将生活演绎成一场脱口秀
什么是好的脱口秀?它一定直指人心,说白了就是严肃又荒诞!要罗列2025年最值得阅读的女性作家译本,实在是一件困难的事,所以我们要举出特别的例证。就好像去看一场女性脱口秀表演,作家们表现得如同脱口秀演员般敏锐,更有赏心悦目的文字伴随着自嘲与反讽的勇气。
在《合成的心》里,文学与音乐双栖“女巫”、法国自传体写作代表人物克洛埃·德洛姆,演绎了一出关于如何准备人生下半场的黑色喜剧单口季。“归根结底,单身是一种幸运。而寻找男人的故事,就让它结束吧。”当主人公主动结束7年婚姻,独自搬入巴黎一间35平方米公寓,再次踏入爱情市场的她惊恐发现,46岁的年纪和现实统计数字都对她不利:“女人比男人多,而男人会先死。”女作家将写书作为实验,意在分享一个笑话,一个有关这位老龄单身女性的一切的“大笑”。她说,“情况令人绝望,但并不严重”,甚至还附上了一张数字音乐专辑,来描绘《合成的心》女主角的情绪变奏。如书媒的评语:克洛埃·德洛姆这部小说具有黑色滑稽剧的力量,它向巴尔扎克的《幻灭》致敬,用歌曲串联出一部既残酷又好笑的人间喜剧。
写一部自始至终都与一只蟑螂相关的小说是怎样的感受?克拉丽丝·李斯佩克朵1964年就以《G.H.受难曲》完成了这一“壮举”,而我们在2025年才欣赏到这场生理感受不太友好的“脱口秀”,虽难以解读,却足以感同身受。
生活在里约热内卢的富有的女雕塑家,在家中女佣辞职后打扫那间貌似一尘不染的房间,却用衣柜门将一只蟑螂斩作两截,甚至不小心吞下从被压扁的昆虫体内流出的白色物质……于是与这只濒死的不洁之物展开了一部长篇小说长度的死亡凝视,而主人公也在这一过程中发生身心异化……这位G.H.女士在与蟑螂的漫长对视中参询存在与虚无,体悟生死本源,她渴望超越物质的界限,却不得不面对现实的残酷。这场体验令她原有的世界轰然倒塌,却也将她带离日常生活的时间和空间坐标……“如何解释我最大的恐惧正是关乎于:存在?然而并没有另一条路。如何解释我最大的恐惧正是活其所是?如何解释我无法忍受观看,只是因为生命并非如我所想,而是另一种样子——仿佛我之前知道什么是生活一般!为什么观看成了至大的无序?”在书写的末尾,G.H.那宇宙间微不足道的“我”被传送到无限的“万物”,而她依然无法理解,依然不知道在讲什么:“我永远不会明白我要说什么。因为我如何说出而不让词语对我撒谎?我只能这样羞涩地说出:生命就是我。生命就是我,我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因此,我爱。”